179.第177章 鋒芒畢露(2/2)
想到那每年十幾兩銀子,吳財主忍不住又肉疼了起來。
當天夜裡,便有不計其數的佃戶朝向四外打聽去了。
而他們在離開後浜之後,遇上的卻是同樣迷惘來後浜村打聽的佃戶。
一行人就這麼相顧無言。
直到天邊泛起肚白,寅時五刻,晨鐘響徹整個錫山。
縣城外的一家五口,就這麼現身在了入城的隘口處。
臉上掛著眼屎的兵卒,打著哈欠站在了木質的柵欄處,柵欄前旋即便響起了一個略帶些許膽怯的聲音。
「差爺,村裡的租子太高了,能放我們進城去討一條活路嗎?我求您……」
那兵卒抬起頭瞥了一眼,逕自擺手道:「你過去便是了,腿長在你自己身上,還要老子抬你們去縣城不是?」
老漢一家五口全都怔在了原地。
不敢置信的看著兵卒。
「當真能進城?不要路引?」
「縣衙前幾日就發了函了,各處關隘,只做商隊抽稅之用,我們這隘,過些時日就要裁了。」
只是聽著老漢的話,兵卒還是強打著精神思考了片刻。
「沒路引,不出縣應當沒事。」
「徭役都攤進田畝了,我們吃飽了撐得還攔你們作甚,真以為旁人樂意管你們不是?」
老漢聞言激動的熱淚盈眶。
「哎,我們這就走了,不礙差爺眼。」
這是自有徭役兩千年來以來頭一次沒有千百人的流民沖卡,佃戶即可在縣域內光明正大的自行活動。
因為沒有了徭役,朝廷已然沒有了將佃戶束縛在土地上的原動力。
而這一點,對於整個歷史的走向,遠比那些稅收要重要的多。
攤丁入畝之後,田賦、徭役成為了朝廷與地主、縉紳之間的直接博弈。
縉紳,再難挾民自重,無地的佃戶,可以置身事外了。
那老漢過後,不計其數的佃戶攜家帶口的拖著車朝著錫山縣城的方向走去。
這種消息的擴散,只需要幾日,便可以使得錫山人盡皆知。
他們雖然出行不便,但也知道縣城裡的一切並不那麼美好,但至少也多了一條能走的路總歸是一線希望。
那天夜裡,躺在床上的吳財主做了一個漫長的噩夢。
他家的三千畝地,從「你不種,有的是人搶著種」變成了「沒人惜的種。」
吳家一家十餘口,只得親自趕著牛架著犁在田間地頭耕種。
直到日上三竿,滿頭大汗的吳財主這才自夢中驚醒。
而吳家的院子裡已然擠滿了人。
吳財主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逕自起身用涼水洗了把臉這才回過神來,而後大馬金刀的走出院子。
看著面前的佃戶,吃了口茶,這才開口道:「都想明白了?交不交租?」
「吳老爺,我們想清楚了,這些鋤頭甚的都是吳家的,我們過來還一下,您也別提加租的事了,咱們今年就拉倒了。」
吳財主聞言一怔。
「那明年呢?!」
「明年?明年我們不租了啊。」
「不租你們吃甚?拿甚交田賦?!拿甚交……」
還沒等吳財主說完,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攤丁入畝了。
他們沒有地,什麼都不用交了!
吳財主整個人登時便好似被捅了肺管子一般,激動的看著面前的佃戶。
「那你們沒有老子給你們開的路引,你們也是寸步……」
「老爺,進城,不用路引了,只要在縣衙掛了戶就能在錫山內隨便走。」
「不可能!自古以來,何時天下不要路引過?你們看過幾本書?想詐誰?!」吳財主有些驚慌的看著面前的佃戶。
那幾個佃戶卻依舊是笑盈盈的看著吳財主。
「老爺,朝廷說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只要村裡的田跑不了,他們就不用費心管人了。」
「實不相瞞,我們這也是看多年的交情,過來跟您說一聲,省了你我麻煩,村里已經有不少人帶著吳家的東西走了。」
吳財主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直到這一刻,攤丁入畝才真正的第一次露出了自己的刀刃。
這對於大明的縉紳地主來說,遠比幾兩銀子,幾斤糧食要可怕的多。
地主的核心利益,從來不是朝廷要收多少租子。
而是佃戶離開了這片土地,無法活命,難以支付沉重的徭役等等……
換而言之,地主的核心利益是佃戶對於他們手中土地的「人身依附關係」,他們籍此控制了這片土地上近九成的勞動力。
現在,縉紳通過加租將田賦轉嫁給佃農的路徑被切斷了。
這些窮佃戶們,有足夠的底氣選擇不種地了。
吳財主的噩夢成真了。
無論再過多少年來看,一條鞭法都是一場裡程碑式的變法,但這個意義並不在於鞭法本身,而是因為「一條鞭法」成為了歷朝歷代的變法之間那條涇渭分明的鴻溝。
在一條鞭法之前,所有關於農業的變法積極意義都在於農業本身。
在一條鞭法之後,所有關於農業的變法最根本積極意義都在於削弱了農戶對於土地的「人身依附關係」從而向其他產業釋放了勞動力。
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只有一個。
——貨幣化。
總之,在這一畝三分地上被禁錮了兩千年的佃農們。
自由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