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第201章 兩條路(2/2)
聞聽此言,寧玦也便變了手段。
「將他們全數押下去,一個一個的提審。」
「喏。」
不多時,這些佃主便被押了下去,第一個佃主被帶上來的時候,寧玦沒有做甚太多糾纏,只是敷衍了一會,而後便命人將頭一個佃主送了回去。
直到第二個佃主被帶出來時。
寧玦這才開口道:「孫佃主,孫老爺,是吧?」
那佃主「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仍舊是如同先前一般說道:「僉憲,不要再查了。」
「誰招誰活,不招的打死,都招都活。」
「當然,如果都不招,本官也確實拿你們沒辦法,孫老爺大可以賭一賭試試。」
「孫老爺有一炷香的時間考慮。」
說罷,寧玦便命人抬上來了一盞香爐。
這是典型的囚徒困境,沒有人願意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旁人手上,這些佃主們哪裡見過這個,看似有的選,實則最為穩妥的方式,就是招。
直到一炷香燒完,那孫佃主已是滿頭大汗。
「招!僉憲,小的可以招,但是這件事您一旦知曉了,對您一定不是好事啊!」
「你但說無妨,是誰讓你們騰田的?」
「是一個叫項元汴的商人。」
寧玦的眉頭逐漸蹙起。
「爾等自何處認識的他?」
孫佃主搖了搖頭道:「小的從沒見過項元汴。」
「那你們這麼聽他的?!」
「僉憲有所不知,小的家中田畝,十幾年前便投獻給了鄰縣的一個舉人。」
「那舉人老爺前些時日托人來了信,朝廷鞭法,銀、錢,都不穩妥了,說是有將積蓄保住的路子,就是將銀錢都借給項元汴。」
「畢竟都是這麼多年的交情了,小的還去松江項家的織場看了一眼,果然是大織場,哪怕是華亭徐相公家的織場都有所不及。」
「利息固然低了些,但總好過一日賤過一日啊!而且還是織場,那項家這麼多的棉布,實在是還不上帳,還能拿棉布抵帳,小的也便將大半的積蓄全都送到了項家。」
海瑞聞言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聽這樣子,怕是錫山、蘇州這幾個府縣,大半縉紳都有銀子放在項家了。
寧玦卻是繼續道:「這與你們騰田有何干係?!」
「因我們是債主!項家說了,優先收我們手上的木棉,有多少要多少,而且價比旁村還要高一點。」
「更要命的是,周圍幾個村子全都改種木棉了,您若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緝了項元汴,這麼多家下了重注的木棉沒人收了,跟殺人父母又有何異,莫說小的們了,連您都難活命啊僉憲!」
寧玦這才擺擺手示意胥吏將這佃主帶下去。
接下來的幾人,也都大致跟這李佃主差不多,相繼頂不住招了供。
原本激動的海瑞已然滿身冷汗的坐在了一旁。
利益鏈條自古便有。
但在高槓桿的運作下,原本那些只有三四節的利益鏈,正在無限延長。
這一條條無比漫長的利益鏈最終會逐漸纏成一團化作一個整體。
而最終形成的這個整體,將會擁有任何封建王朝都不曾擁有的組織力。
它異化著鏈條上的所有人,鏈條上的所有人又都在異化的過程中獲著利。
只是在這些鏈條的末端,同樣是普通百姓。
寧玦逕自站在海瑞面前。
「海縣尊現在還覺得繼續查下去能免百姓饑寒嗎?」
「這不是在救民,這是在害民,繼續查下去,只會有更多的人妻離子散。」
海瑞愕然的癱坐在地上,雙眼空洞的喃喃道:「……可聖人不是這麼說的,先賢們亦未曾說過……」
「正因為聖賢們沒說過,朝廷現下動手,非兵戈不能止東南之亂,兵戈一起,百姓會死,也掐死了新賢,這些百姓不僅會白死,將來後人還要死更多的人。」
海瑞默然。
這是美洲白銀孕育的第二茬果實。
資本的擴張除了製造了大量顛沛流離的佃農之外,還催生出了新的小資產階級以及所謂的「中產」階層。
這一批「新貴」不再擁有「土地」等所謂恆產。
他們目睹了失地佃農的顛沛流離,他們知道,有朝一日他們失去了活計也會這般痛苦。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那股藏在內心深處的危機感將會逼迫著他們掙脫傳統禮教的束縛。
後人將這段歷史稱為「啟蒙」。
西洋並不是西洋走到了十七世紀便群星臨凡了。
所謂「先賢」群星散出的光輝有多璀璨,就意味著當時帶給他們的衝擊有多震撼。
真正將先賢抬上神位的,是中世紀後期英格蘭的森森白骨以及法蘭西鄉村的滿目瘡痍,是流不盡的蒼生血。
那天夜裡,海瑞成為了大明第一個心甘情願燒掉「典籍」的讀書人。
海瑞並不是什麼「新貴」,但他真的有良知。
這是幾千年來透過屍山血海滲入大明百姓骨子裡的「聖人典籍」。
一個楊慎破不掉。
一個寧玦、一個海瑞也破不掉。
非屍山血海不可破。
擺在大明面前的也只有兩條路。
要麼退回去。
要麼向前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