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第200章 如日中天(2/2)
徐階先是一愣而後便又鎮定下來。
「咱們君臣這麼多年,是到了推心置腹的時候了。」嚴嵩繼續說道。
兩人各自交代了一番閣部事物。
而後便一前一後的朝著嘉靖的殿閣走去。
殿閣中,香菸裊裊,原本擺在殿中的銅錢也早已不見蹤影。
嘉靖似是又重新恢復到了往日那般一意修玄的模樣。
「臣嚴嵩/徐階,拜見陛下。」
黃錦逕自上前來道:「二位閣老,陛下正在閉關……」
不待黃錦說完。
嘉靖的聲音便已然在殿閣內響起。
「旁人都退下,嚴閣老、徐閣老入殿賜座。」
黃錦不再做聲,逕自唱喏,引著徐階、嚴嵩朝著精舍內走去。
只是當嚴嵩、徐階兩人看到嘉靖時。
這才發現嘉靖明顯蒼老了許多。
方一見到嘉靖,徐階、嚴嵩也沒有落座,而是乾脆的跪倒在了嘉靖面前。
「臣等有罪。」
在大勢面前,權術只能遷延一時,遮掩不了許多。
這註定是君臣三人此生最為推心置腹的一次議事。
「嚴世蕃、徐璠都借了多少銀子?」
「日前逆子往浙江,貸銀一百萬兩,銅錢四十餘萬貫,老臣教子無方。」嚴嵩逕自叩倒道:「不求苟活,唯願君父能留嚴家一縷香火。」
徐階亦是低頭叩倒。
「罪臣逆子徐璠,以罪臣之名,網羅白銀將百萬兩,罪臣萬死難報君恩,自知死罪。」
兩隻老狐狸連彎都不繞了,今日就是來找嘉靖攤牌的。
顯然情況比嘉靖想的還要嚴峻的多。
「二位閣老,可有諫言?」
徐階、嚴嵩默然。
「說!」嘉靖強行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個字。
嚴嵩、徐階這才叩倒在地,齊聲道:「廢新法!」
聽到這兩人的話,嘉靖面色一沉。
徐階更是磕了個頭逕自開口道:「罪臣願為陛下效犬馬微勞,罪臣願與鎮虜伯一道率九邊精兵南下滌盪江南!」
嘉靖的心裡很清楚。
一切的禍根都在鞭法上。
鞭法把錢跟銀都攥在了天子手中,再像神的人,終究還是人。
只有八佾舞於庭的那一刻,嘉靖才是如日中天一般真正做到了大權在握,而如日中天之後,註定是日中而落,物極必反。
當時被錢蒙住了眼嘉靖,甚至連自己身上的道德經都已然忘得一乾二淨。
直到錦衣衛通稟,徐璠冒著殺頭的風險將徐家的田改種了木棉,嘉靖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只要新法還在推行,江南生了這樣的事端是不可避免的。
沒有徐階、嚴嵩,還有嚴階、徐嵩。
漫天的銀子、銅錢,要找地方避難,眼下能破這個局的法子只有廢了新法,亦或是將鞭法永久的錨在銅錢或白銀之上,將白銀變成殘民一條鞭。
若僅僅如此也就罷了。
這些錢跟銀子,借都借了,花都花了。
貿然再改回去,江南必須要用刀兵方可作罷。
許久之後,嘉靖這才有些絕望的開口道:「萬方有罪,罪在朕躬一人。」
「罪臣萬死。」
「朕,庸君也。」
「陛下天質英斷,睿識絕人,絕非庸主,皆是臣等之過。」嚴嵩、徐階兩人拜倒不起。
嘉靖知道的事情,遠比徐階、嚴嵩要多。
這麼幹的不止徐家、嚴家。
在一定意義上講,江南正在失控,除了調兵之外,再無他法。
在嘉靖的設想中,嘉靖用鞭法操人富貴之權,又手握天子權柄而治天下。
嘉靖以為,錢跟權柄他都能牢牢的攥緊。
只是歷史痛快的給了嘉靖一個大耳刮子。
歷史已然走到了這個階段。
在新事物的面前,原本鬆散且到處是洞的封建王朝組織架構,註定會被蠶食滲透。
封建王朝是以人馭人,只要是人就一定會有私心,所謂天子詔令,不過就是一張紙,內閣批了藍,司禮監批了紅,終究是要交給六部的,即便是到了郡縣,仍舊需要人去執行。
在原本的歷史上。
那個含著金鑰匙繼位的十全老人,成為了帝制兩千年來最皇帝的那個皇帝,他敏銳的察覺到了錢跟權只能二選一,毫不猶豫的選擇了權,因為他沒窮過,自生下來時,他便是被當做儲君培養的。
而嘉靖則不然,他生在一座湖廣小城,那座城池裡,在興府之前已然絕藩了數個藩王。
方一繼位,他看到的便是咄咄逼人的楊廷和以及堂兄朱厚照給他留下的那筆每年三百萬兩銀子的赤字。
作為一個聰明人,嘉靖絕對是幾千年來最聰明的皇帝,甚至沒有之一。
但作為皇帝,中材之主,也名副其實。
因為在他人生的前十五年,王府的署官只教了他如何死心塌地的當一個藩王,甚至連最為推心置腹的大伴黃錦,最初時都是堂兄派去監視他的東廠探子。
最後,嘉靖的雙眼早已布滿血絲,咬著牙盯緊了徐階、嚴嵩低聲道:
「朕可以做桀紂,但太子一定要做那個堯舜,二位閣老,可明了?」
「臣等明白。」
徐階、嚴嵩走後,嘉靖這才身心俱疲的靠在精舍的蒲團之上。
「黃錦,告訴鎮虜伯,先厲兵秣馬吧。」
「喏。」
當不確定下面還會不會執行自己命令的時候,首先要做的就是要先閉嘴。
把能控制的牌攥緊再說。
有層窗戶紙隔著,總要好過什麼都沒有。
哪怕到了此時,作為大明天子的嘉靖也還有倒回去的機會,江南的豪強在百萬精兵面前沒有絲毫還手的餘地,只是那個宛若深井的錢眼依舊在影響著他的判斷。
因為大明確實因此富強了,如若親手推翻了自己一手促成的新法,嘉靖便是三千年來最大的那個笑柄。
——
在南京的海瑞也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他不相信大明只有這兩條路可選。
在這兩條路中間,一定還有一條坦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