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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活下去的意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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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我們走到了內城邊緣,攀上殘缺破碎的城牆缺口,前方就是我們曾經和三首魔獸美里爾廝殺的廣場。我還記得我們來時那座小莊園年輕的主人、堅強的牧師勒茉爾小姐的哥哥、英勇的賓克男爵和他的下屬們原本在那裡休整。黑爵士已經被消滅了,他們應該已經回家了吧。妹妹能夠見到期盼已久的哥哥,士兵們能夠重新保護領土上的親人,一切都將回到正確而又美好的軌道上去。唯有如此,才能證明我們出生入死來赴這趟危險的冒險旅程是值得的。

我這樣想著。

穿過那道缺口,轉過已經破碎成了瓦礫的噴水池,我們又一次看見了賓克男爵和他侍從們的身影。

年輕的軀體散落在各處,每一具都被利刃穿喉而過。或是短劍、或是長矛,這些鋒利的銳器顯然都是被巨大的力量所推動,將這些軀體牢牢地釘在泥土裡、牆壁間、樹幹上,在最短暫的一瞬間滅絕了所有的生機。

而最觸目驚心的是,緊握著這些利器的,竟是這些年輕死者們自己的手掌。

這究竟是怎麼了?到底是什麼,讓他們用這甚至比對待敵人更為堅毅果決的方式,了結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咳咳……」在一棵被燒成了焦炭的枯木下,傳來了痛苦的咳嗽聲。循聲望去,我們看見了賓克男爵垂危的面容。他的臉色白得可怕,眼底卻泛濫著一層令人不安的紅潮,經過了這樣長的時間,他左腿的傷口沒有絲毫癒合的跡象,反而依然在大量地流血——誰知道呢,那粘稠發臭的腥黃色液體或許已經不再是人類的血跡了。

「咳咳……勇敢的人們,我已經……感覺不到黑爵士的力量,你們……你們是否已經完成了偉大的使命?」男爵不停地喘息著,艱難地向我們問道。

「是。」距離他最近的牛百萬隻用了這麼一個字回答他的問題——這些能說會道的涉空者們似乎總喜歡用這種簡單到近乎無禮的方式來和原生者們交談,無論是多麼複雜的交流,他們只用一兩個字就能將對話導向自己需要的信息。

「至高神的仁愛哺育萬物……法……法爾維大陸得救了……我們的犧牲……有了……有了回報……」

「這裡到底怎麼了?」丁丁小戈開口問道。

「在……你們離開之後,我們才發現,我們受的傷並不簡單。我們的牧師說,這是一種毒素,會悄然吞沒我們的靈魂,將我們變成……變成完全沒有理智的腐朽者,並且……會攻擊一切有靈魂的活物。我們的身體已經變成了傳播毒素的工具,回家只會害了我們的親人和更多的人們。沒有藥物能夠治療我們,我們喪失了一切希望……」

「……可即便如此……我的人也沒有放棄戰鬥。或許我們的生命已經毫無價值,但我們還可以將死亡當成抗爭的最後武器。每個人在毒素最後發作前,都終結了自己的生命。為了不變成飄蕩的喪屍,他們……他們將自己釘死在地上……」

「……我的……我的時間也快到了……可敬的人們。至高神垂憐,讓我在臨死前能夠聽到勝利的消息。我……我……咳咳……」猛然間,年輕的男爵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液體與他傷口上的一樣是粘稠的黃色。他臉上的肌肉變得愈發木然,眼中的安詳正逐漸被一種空洞的木然所淹沒。

「殺了我……」他沖我們大叫道,「……這是我最後的請求……為了一個人類最後的尊嚴……殺了我!」

這是怎麼回事兒?片刻前,我們才將他妹妹的祝福帶到了他的身邊,而現在,我們竟要目睹他的死亡了麼?難道說在這個世界上,親人的思念和祝福竟是如此的無力、英勇的正義竟是如此的廉價、善良的生命竟是如此的脆弱,將這一切全都累加在一起,竟也無法抵禦住小小毒素的索命麼?

真的麼,生命存在的意義,只是為了等待死亡?而在生命過程中顯露出的那些高尚而又偉大的種種品質,全都是無意義的附屬品麼?

這叫人如何能夠心甘?又叫人如何能夠心服?

「救活他!卡爾森,讓他活著回家!」我在心底無聲地高呼著,懇求著我那能夠看破神力的異族朋友。

「這不可能,我的朋友,我辦不到……」卡爾森的聲音透著蕭索的氣息,「……他是在眾神法則中必然死在這裡的人,任何人都改變不了這個現實。」

「你能的!告訴我你可以的!不過是這小小的毒素而已,我們都受過傷,可我們都還活著!這根本不是什麼致命的毒,我們都知道。他根本就不用死在這裡!」我簡直要發瘋了。我無法眼看著這個俊朗的青年就這樣死去。

是的,倘若這個封閉的副本世界是唯一的、倘若這世上的一切都是沿著一個唯一的邏輯向前推進的、倘若我們每個人做的每件事情都是獨一無二的,那麼,我們已經成功拯救了這個世界。說句良心話吧,在已經拯救了億萬生靈之後,這個年輕男爵一個人的生命實在是顯得輕微,我或許真的不會在乎這一兩個人的生死。

然而,一切並非如此。這是一個並行的世界、一個重複的世界、一個一切都在重複一切都在循環一切都在徒勞運轉著的世界,我們所做的一切只能用靈魂和金錢的收益來機械地衡量,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影響。

倘若連這發生在我們眼前的唯一的死亡我們都無法制止的話,我們就誰也沒有救!

我們徒勞無功,我們毫無作為,我們是多餘而又無力的一群,在這個世界上庸碌而盲目地殺伐,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不知道將會變成什麼樣。

我從未曾像這一刻這樣期待著改變,哪怕這種改變意味著叛逆神的威嚴。我也從未像這一刻一樣渴望去拯救一條生命,因為這在很大程度上決定著我們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是否有意義。

「你瘋了……」卡爾森簡直是在我耳邊吼叫,「……他和你們不一樣,我們都明白這一點!我們都知道,真正殺了他的不是什麼狗屁沒收,不是什麼狗屁傷口,也不是什麼狗娘養的毒素。真正殺了他的是那些欄位你懂嗎?無法刪除無法更改無法碰觸的欄位!修改他意味著全面的崩潰!你這是在自殺在自殺你知道嗎?」

「……我們難道就不能『真正』干點兒什麼嗎?」從我的心底,湧上巨大的悲哀。

卡爾森的咆哮聲瞬間沉默,過了好久,他才低聲對我說:

「活下去,朋友,好好地活下去……」

活下去!確實,這似乎已經成了我們這樣叛逆的生命唯一能夠證明自己存在意義的方式……

男爵終究還是死了,降b小調夜曲用他的佩劍釘死了他。沒有人能夠修改命運的法則,即便是像我們這樣逃脫了命運的生命。

「告訴……我的妹妹,我……愛……她,愛他們所有的人,我的靈魂將在天上保佑著他們,永遠……」

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將這個任務交到了我們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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