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父親的承諾(1/2)
第一百零一章父親的承諾
我以為,我知道什麼是戰爭。
我應該算得上是在這片大陸上最早拿起武器來抵抗外侮的戰士,早在末世帝國的侵略軍第一次踏上法爾維大陸的領土時,我就已經拿起了武器,毫不遲疑地參加了那場爆發於烏雲要塞的「合服戰役」。我曾在那場數十萬人的大戰中出生入死、披風沐血,在那裡,我見識了這世上最英勇的死亡和最無謂的犧牲。鮮血的淤積、生命的哀鳴,鐵與火在絕望中爆發瘋狂,人們親手開闢出了一條直通生死的蒼茫坦途。
是的,我應該知道什麼是戰爭的,甚至於,我本人就是戰爭的一部分——我,你,我們都是!戰爭就像是緊握在眾神手中的一支巨大的湯匙,在這廣袤的人間不住地攪動,一直攪出一個無比巨大的漩渦,而後再將這世上的所有的生命吸引進去,無人可以倖免。
可是,戰爭是什麼,我真的知道嗎?
在戰場上,我見識了殘酷、目睹了犧牲、感受了絕望、製造了死亡。可是,那場戰役在我心裡留下最深一道痕跡的,卻是另外一樣東西。
——壯麗!
是的,我所經歷的,是一場壯麗的戰爭,我所身處的是一個壯麗的時代,我們是一群壯麗的戰士,註定要干出一番壯麗的事業,創造一段壯麗的歷史。被捲入這個時代漩渦的一切都是如此的壯麗,以至於殘酷是壯麗的,犧牲是壯麗的,絕望是壯麗的,甚至死亡也是壯麗的。
沒錯,我是個怯懦而又懶散的人,我喜歡平靜安詳的生活。但是,人生就是這樣的矛盾。當你一切如願以償、真正身處平靜之中時,你又會不滿足,轉而去渴望另外一種生活。
所以,有時候,在我的內心深處會生出一種莫名的感激——我應該感激這場戰爭,因為它帶給了我平庸的生命一些大概可以稱得上是「偉大」的東西。如果不是它,我可能終其一生都要渾渾噩噩地站在那扇熱鬧的城門前,做一個碌碌無為的城門衛兵,直到世界的末日。即便我逃脫了這個命運,最多也只能是一個四處遊蕩無所事事的普通冒險者,我的生命並不能夠留下任何真正值得紀念的東西。
我不知道你們是怎樣認為的。
你們是否也和曾經的我一樣,因為這樣一個巨大時代的到來而豪情萬丈、摩拳擦掌?你們是否也曾沉浸在對勝利和榮耀的追求中,因為自己親手創下的雄圖偉業而激動不已?你們是否也曾熱望著在這場戰爭種證明自己的價值,成為一段被永世謳歌的傳奇?
如果你們的回答是「是」,那麼我要告訴你們,你們錯了!
這並不是戰爭的真相!
或者說,這並不是戰爭的全部真相。
因為,或許在一些你看不見的地方,正發生著一些你並不知道的事情。有一些你不認識的人為了這場戰爭,付出了你永遠無法想像的代價。
那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的代價……
在這場剿滅腐朽者的戰鬥中,我覺得自己所做的最正確的選擇,就是在戰鬥的最後關頭使用「盾擊」技能拍暈了生命虛弱的洪多斯酋長。
不管從那個方面來說,這都是一個英明的決定:我不但成功地拖延了時間,為我們贏得了消滅獸骨狂戰士大福克的機會,而且還狠狠地出了一口惡氣,將這一路上被洪多斯酋長拖累的慘痛遭遇宣洩一空,了解了我們之間的私怨。
最妙不可言的是,雖然挨了一番痛打,他還不得不對我心存感激,因為我確實成功地救了他的命。
獸骨狂戰士被降b小調夜曲和仙女下凡臉著地堵住了去路。此時他已經陷入了徹底的瘋狂,對於襲向自己的攻擊不理不睬,任憑它們重重地落在身上,帶走自己本已十分稀少的生命力。他暴躁地張大了那張骨質的大嘴,不住上下咬合著,發出可怕的「咔咔」聲。他的臉上沒有一塊肌肉,因此也就更無從談及什麼「表情」,但我就是有這樣的感覺:他現在的模樣似乎並不像是在狂暴的吶喊,而是正在痛苦地呻吟。他狂烈而又毫無章法地揮舞著長矛,似乎並不是想要殺死面前的敵人,而更像是下意識地想要藉此來宣洩某種來自靈魂身處的痛苦。
他是一個骷髏怪,沒有神經、沒有血管、沒有肌肉、沒有大腦。我無法感受他的痛楚來自哪裡,更不會了解他現在的知覺。
我只知道他的這份痛苦是因為什麼。
自始至終,獸骨狂戰士那副裸露的眼眶中就只有洪多斯酋長的身影,似乎酋長的存在正在極大地干擾著他的情緒,讓他顱骨中的那團靈魂之火燃燒得格外異樣。粗獷古樸的長矛在他手中猶如颶風般地襲來,每一次無情地揮動都會產生強大的群體攻擊效果,同時給身前所有的對手帶來巨大的傷害。但是,他的注意力根本就沒有放在敵人的身上。他似乎只想儘快驅散或是處理掉面前這兩個礙手礙腳的傢伙,然後靠近到洪多斯酋長的身邊。
回想起來,我甚至都不覺得他是在有意識地攻擊酋長。他也許只是受到了靈魂深處殘餘的那抹微弱意識的影響,不自覺地想要接近酋長、靠近他、與他交流。
但是,腐朽者那殘缺的靈魂讓他只懂得殺戮這唯一的一種交流方式。
所以,除了傷害,他無法對酋長做任何事情。
不管怎麼說,他的掙扎也已經到了盡頭。侏儒吟遊詩人和精靈德魯伊少女的生命雖然飛速地減少著,但他們原本的生命力就十分充盈,沒有絲毫的生命危險,而他們的每一次反擊對於大福克來說都是難以挽回的損失。再加上丁丁小戈和他的冰魔女站在遠處不住地釋放暗箭,獸骨狂戰士的道路已經走到了盡頭。
我的加入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兩劍,只是輕輕地兩劍,獸骨狂戰士最後殘存的那一百多點生命就消散殆盡了。原本還在垂死掙扎的巨大骷髏此時立刻停止了所有的動作,他張大了嘴巴,拼命發出「咔咔」的痛苦聲音,仿佛恨不得把自己的脊椎骨從嘴巴里抽出來似的。原本熾熱燃燒著的靈魂之火猛然間變得平靜下來,恢復到了原本毫無生氣的暗紅色,並且一點一點地熄滅下去,直到最後,只變成了黃豆般大小的一點。
靈魂之火的熄滅,意味著施加在他身上的亡靈魔法正在逐漸失去效力。隨著火焰的熄滅,他粗大堅固的骨骼很快就退去了光滑的色澤,那些骨頭的表皮開始變得灰白酥軟,接著上面出現了許多皸裂的痕跡。許多骨頭的表皮變成的灰色的粉末,簌簌地脫落下來。
最後,這個將要滅亡的腐朽者無法再用他那殘破的肢體保持平衡,仰面朝天地倒在了地上。一聲轟響過後,他腰肢以下的骨頭全都摔得粉碎,肋骨也左臂骨也都摔碎了幾根。
可他還是拼命地向上昂起那顆閃著微弱靈魂火光的顱骨,掙扎著想要爬向洪多斯酋長。
盾擊的時效已經過去,酋長在這個時候恢復了神智。
讓人感到意外的是,這個時候,洪多斯酋長已經完全不復原先剛烈暴躁的表現。他沒有在一次大聲怒吼著衝上前去,用自己的一雙鐵拳去宣洩他對於兇殘的腐朽者的仇恨。
他只是踉蹌著走上前去,溫柔地彎下腰,將大福克殘破的骨肢摟在懷裡:
「結束了,福克,一切都結束了。我來接你了……」
「……爸爸來接你了……」
酋長的聲音暗啞低沉,輕柔得仿佛一陣風就能把它吹散。可當它傳進我耳朵里的時候,卻像是一道驚雷,幾乎把我的鼓膜炸碎了。
爸爸?!
這個兇殘的腐朽者、這山谷中所有腐朽者的首領、這個幾乎要了他老命的獸骨狂戰士,居然……是他的兒子?
酋長的雙手輕輕捧著大福克的顱骨,手臂不住地在顫抖著。一道悲傷的閃電在半空中無聲地點起,照亮了酋長的面龐。我知道酋長已經步入了老年,可直到此時我才發現他已經變得如此蒼老。他滿臉的皺紋鬆弛地堆積起來,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爬滿了他的面龐。半獸人原本遒勁剛直的毛髮已經不再挺拔,而是變成了慘澹衰敗的灰白色。
我不知道他原本就是這副模樣,還是剛剛才變得如此……
「……福克,我的小福克。災難來臨時,你率領著部落中的青年,掩護部落的女人和孩子逃走。你知道會發生什麼,我們都知道,可是你沒有畏縮。你是個好小伙,是最勇敢的綠皮……」
洪多斯酋長喃喃地說道,我不知他是在對他兒子的屍骨說話,還是在對自己,又或者是在告訴我們什麼:
「……我將部落的旗幟留給了你,雄鷹給你戰鬥的勇氣,高山給你戰鬥的力量。你擋住了他們,救下了整個部落。我說過,如果你還活著,就點燃這堆篝火,我會帶著援軍回來,回來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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