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0章 行運有終(2/2)
復勛正要開口,卻有些恍惚的停住了,墀夷似乎正在等什麼時間點,淡淡地道:
「我倒是要謝謝他們,不知何時在此處藏了這樣一個寶物,若非機緣巧合,還真被他們收在此處藏好了…」
這話已經極為明顯,劉長迭有些僵硬的轉頭,發覺另一邊復勛已經痛得直不起腰來,神迷目眩,心中的寒意攀升到極致,墀夷卻很是關心的站起來,把這妖王的手捏住,視若珍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復勛面色青白變化,赫然失了神志,一仰頭,便往後方跌去,撲通一聲滾落在地,伸手想要抓些什麼,劉長迭只覺得心裡絞痛,緊緊攥著杯。
眼見復勛已經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這位龍王面上終於有了得意的笑容,鬆手站起身,不再看復勛,笑道:
「難得…難得!」
他順勢轉過頭來,冷漠地、滿是厭惡地盯著劉長迭,洞府外的雷鳴之聲越來越響亮,一道道銀色的幻彩穿入此地,他淡漠的聲音在洞府中響起:
「一個用廢的棋子,也敢來插手本王的事情。」
濃烈至極的少陽光彩填充此地,仿佛要將一切雜質通通淹沒,劉長迭呆呆地站著,低了眉,心中知道一切都晚了,卻明白,接下來就是自己的生死危機,心中又冷又苦,低低道:
「不知是哪一位閣下——盧旭大人曾允諾…」
「盧旭?」
眼前的大妖仿佛聽到了什麼笑話,冷冷地笑起來:
「只是你識相,不曾壞了我的好事,看在東方烈雲的面子上,我給你三息時間抉擇,三息之後,你還在此地…」
他微微啟唇,露出又尖又細的牙齒,道:
「我倒也許久沒有吃過紫府了。」
劉長迭幽幽地把目光從復勛身上收回來,沒有多思慮,終於僵硬地挪動步子,從洞府之中退出去,僅僅邁了這一步,所有景色便從眼中消失,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復勛低低的呻吟聲還在洞府中迴蕩。
他滿身冷汗,四肢僵硬地站在地上,微微側臉,發覺兩側各跪了一位妖王,一人身著白甲,身材極壯,一人面色冷漠,正抬起頭來,滿是侵略性地盯著他。
那帶他來的小妖正跪在他腳邊,期盼地望著他。
這位真人只覺得四肢冰涼,面上忽冷忽熱,沉默地踏入太虛,消失不見,那一點淡銀色的『庫金』光芒消失,府邸之中便重新陷入永恆的黑暗。
只有那小妖失望地收回目光,低低盯著洞府前的門檻,雙手合十,心頭喃喃道:
『興許…是遠變大人找良醫去了,老天保佑…哪個大釋、哪個玄神能保佑,救一救我家大王,小妖願終身供奉!』
他虔誠地閉起雙眼,磕起頭來,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聽到那呻吟聲慢慢停了,便見他驚喜的睜開雙眼,側耳細聽。
可迴蕩在洞府之中的是撕動皮肉的低響、低低的咀嚼聲,旋即是大口吞咽、吮吸骨髓的聲音——他作為妖物,是很熟悉的。
『興許是帶了什麼給大王食用…』
再過了半晌,便聽見敲動骨頭的空鼓聲與意猶未盡的嘆息,於是有咚咚鏘鏘的滾動之聲,濃烈的化不開的黑暗終於如潮水般褪去,金衣豎瞳的男人撫摸著肚皮,心滿意足的走出來。
這小妖挪了挪膝蓋,戰戰兢兢地道:
「見過大人、多謝大人——不知我家大王…」
這男人擦了擦唇邊的金血,目光慵懶,似乎才注意到這個螻蟻般的存在,飽餐一頓的滿意,讓他面上升起笑容來,難得有了興致:
「他不疼了!」
便聽著左右兩個妖將捧腹大笑,這小妖只聽著他們笑,也跟著笑,不曾想兩側的大妖笑聲,聲動如雷,震動太虛,很快叫他笑不出來了,受了餘波,噴出一口血來,痛不欲生的在地上打滾,竟然一瞬閉過氣,昏死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方才從黑暗中醒過來,一身上下不知斷了多少骨頭,兩隻眼睛也爆成了血糊,卻長長吐出一口氣來,拖著身軀爬進洞府,滿目喜色,沙啞著道:
「大王!恭喜大王!」
一潭死水般的靜。
他察覺到不對,連忙往裡頭爬,翻過了台階,卻發覺眼前有一片白森森的巨物,大如宮殿,散發著金白色的吉祥之氣。
摸著骨頭爬了一陣,這小妖隱約察覺兩個黑漆漆的山洞,那一袍自家大人煉製多年的衣物如同一縷破布,被人棄之如敝履,批在一塊碎牙上。
他呆立在原地——哪怕他再蠢再不開智,此刻亦聽懂了那如雷霆般的笑。
「大王!」
他尖厲的嚎叫著,一股強烈的絕望讓這妖物從地上跳起來,滿面是淚,摸索著涼冰冰的骨頭,沿著這深白的山丘跑了一陣,終於見到了一片深淵,以及深淵對面被拆的七零八落的下頜,仿佛被什麼恐怖的妖物咬過,滿地都是骨頭的碎片。
「大王!」
這妖物更加激烈地嚎叫著,往著那黑深深的深淵大口中跳去,輕飄飄如同一縷青煙,順著風飄蕩,落進細密的尖牙里:
「啪嗒。」
他的身體發出輕微的響聲,毫無阻礙地砸成一攤流淌的爛肉,這聲音在洞府中迴蕩了一瞬,泯滅於無形。
這才聽見輕微的腳步聲,那銀袍的真人去而復返,攏著袖子,站在如山般的屍骨前,一雙眼睛幽幽地盯著那攤爛肉。
他寸步難行,渾身發寒地站著,恍若隔世。
劉長迭重生以來,並沒有什麼好友可言,修行如同行雲流水,霎時即過,視今生交往如雲煙,多麼好的靈果,多麼精美的仙釀,眨眼就過了,偏偏是無數苦難,痛苦不堪的前世,承歡膝下的兒女,山越之地的一杯苦酒,反而叫他不能忘懷。
唯獨復勛是個例外,他固然知道復勛是見他有了不同尋常的運氣,卻也明白那時一位紫府妖王不去吃他,反而屈尊奉他為賓客是何等珍重,可這位如長輩又如朋友般的妖王,不過片刻,便被吃了個乾淨,敲骨吸髓,一滴血也沒有留下。
說無辜,那絕不可能,妖物相食之事而已,哪個大妖肚子裡不躺著一個妖國?可劉長迭寧願偏心,自己的友人在眼皮底下被人扒皮抽骨,吃了個乾淨,他心底就是有股血殷殷的悲意與羞愧——一眾大人毀了他道途,他恨歸恨,也只苦笑幾聲,絕不冒險,偏偏這事情讓他作死一般還敢歸來!
可這股悲意讓他體會了自己的無能為力,孤零零地站在洞府中,喃喃道:
「不奇怪…也不奇怪…執瑞不常有難,行運擇日有終…」
劉長迭與復勛很熟悉,甚至知道對方神通的各種威能——瑞炁神妙固然厲害,可同樣有局限所在,面對龍屬這樣的龐然大物,在絕對的實力差距下,察覺出眼前的墀夷有危險才是取死之道,被欺瞞才是保命之路…以龍屬的神通本事,利用這一點來讓『瑞炁』神通不響應並不困難!
『善泅者溺,善騎者墮,小劫不至,大劫不渡,由是而誅!』
他發自骨髓地感受到深深的無力,呆呆地立在空洞的洞府中,良久顫抖的抬起手來,神通綻放,將那一縷破衣拾來,輕輕一兜,便將這如山般的屍骨裝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