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1章 南尊(112)(2/2)
寥寥數語,卻叫仁勢珈心中的猜想隱隱被證實,他雙腿隱約發軟,多虧了身邊和尚的攙扶,這才站穩,低聲道:
「你可認清了!莫要妄言!」
奴焰道:
「這還需要小人認嗎!護法在釋土,小人在大羊山,遙隔千里而相見…此刻心中也是萬分驚嘆。」
這算是捉住了仁勢珈心中最不解和恐懼的地方,在這個極端陌生的環境裡,小小的一個憐愍反而成了他所倚仗的人了,仁勢珈有些半信半疑地點點頭,道:
「你這是…」
奴焰有些失落地搖搖頭,道:
「小人就不提了…還請大人隨我去見住持!」
仁勢珈半是行走,半是被拖著,就這樣上了山,越走越是心虛,等到那一道道恢弘至極、明顯有不知多少積澱的寶殿顯現在眼前時,這位摩訶的思緒被完全打亂,慌張中隱隱佔了上風,他習慣性的想要開口罵,卻又意識到以往不屑一顧的小人物如今是自己在此地的唯一依靠,只好道:
「慢些,慢些…如此不成體統!」
奴焰還是太過激動,不知不覺間已經將他拉扯到了那主殿之前,仁勢珈抬頭瞧了一眼,卻發現眼前的奴焰已經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不明就裡,也只好跟著跪,隱約有些惱怒。
可奴焰已經五體投地,道:
「住持!小僧已經把人帶來了…」
他說完這話,側耳傾聽了一會,仁勢珈心中的惱怒慢慢轉化為不安,過了好一陣,才聽遙遠的聲音道:
「進來罷!」
奴焰這才轉頭用眼神暗示他,仁勢珈只好起身,這也是實打實有了幾分好奇與暗惱——他本不是好脾氣的人,被這樣折騰,心中暗疑:
『裡頭莫不會是個法相罷…』
奴焰卻只低著頭站在側面,等著看他笑話,仁勢珈不知內情,先是邁一步而入,微微一抬頭。
無數恐怖的、印在黑暗中的臉龐映入眼中,神色各異,卻從四面八方望來,通通盯著他,奴焰早就低好頭了,果然聽見一聲微弱的慘叫:
「啊!」
仁勢珈才邁進去半隻腳,面上好像遭了重重的一擊,整個人向後仰去,被門檻從後方絆倒,往地上猛的一坐,甚至仍不能化解衝擊力,後腦勺磕在最高的一級台階上,連著翻了好幾個跟斗,就這樣從主殿之上一直滾到底下去了。
他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側臉貼著地面,仍然站不起來。
上方奴焰心中暗爽,面上卻猛地一呆,淚水又奪眶而出,順著台階連滾帶爬地下去,把他扶起來,發覺這位摩訶緊閉著臉,臉上都是血淚,心裡也嚇了一跳,泣道:
「世尊在上!」
「世尊啊,護法!怎麼不聽小人的話呀!這個您也敢看!」
仁勢珈是帶著質疑看的,自然被反噬得不輕,奴焰搖了他許久,沒有看到半點反應,隱隱也覺得自己過火了,連忙轉身跪到殿前哭,把台階叩得咚咚響來暗示盪江,這才見到那主持邁步出來,面色平淡,手裡端著一枚玉碗。
奴焰接了這一碗水,連忙把地上的人攙扶起來,給他抿了幾口,仁勢珈這才悠悠轉醒,覺得四處漆黑,眼前好像站著兩個人,一個一襲青衣,身後站了更高的一人,是紫色的衣服。
仁勢珈的火爆脾氣和狂妄被這麼一打磨,真是半點也留不下了,此刻唯有惶恐,磕了幾個響頭,泣道:
「見過住持!」
『妥了!』
盪江心中已經樂開了花,這幾個大麻煩在今日能巧妙的一併收拾,就代表著他已經能掌握這青蓮花印中的主要力量:
『如今還要加上一個量獄,甚至還能有許多位置可以用來吸引人…』
他心中很是爽快,口中卻很平淡地道:
「收拾好了,帶他來衣缽堂見我。」
他身後的紫衣男子同樣居高臨下看著,那張面孔上有複雜、有憐憫,有對自己所見一切的難以置信,更多的是深深的激動與驚駭。
此人正是慕容顏!
為了收服此二人,奴焰、盪江、五目是仔仔細細琢磨,把每一個環節都設計的恰到好處,仁勢珈這一摔看似是無心之舉,卻是兩人早早就計較好的,不僅僅是摔去他的狂妄,也是殺雞儆猴,摔給慕容顏看!
奴焰一邊端著碗,一邊焦急地望著這摩訶,心中卻在冷笑:
『把狂妄的人治給謹慎的人看,便可安定人心,把先來的人捧給後來的人瞧,於是功勞有序…論修行,我是沒有你仁勢珈有天賦,可論拿捏人心,你仁勢珈如何和我在世俗中教化二百年的過往相比?』
果然,仁勢珈緩了一陣,眼前的黑暗已經散了許多,心頭泣道:
『難怪!還好我在門前拜了,否則如今哪裡是將我打的頭昏眼花,非要把我打死了才好!』
他大覺慶幸,輸了好幾口氣,看向身邊僧人的目光也真真切切有了幾分感激,忙道:
「走罷…走罷,可不要讓大人久等了。」
於是這才一路送到下方,到了那衣缽堂里,奴焰守在門口,仁勢珈與慕容顏都跪下了,盪江則面無表情的高坐正中,心中可謂是舒暢至極:
『好好好!這奴焰還是個人才…真是妥帖。』
可兩人都跪好了,他仍然只是擺了擺手,笑道:
「還有一人。」
便見著明慧匆匆進來,在堂中拜了。
盪江覷了一眼,雖然覺得對方容貌不甚出奇,眼睛卻熟悉,尤其是那鬼鬼祟祟的目光,不知怎的,莫名就是親切,實在是得他喜歡,忍不住摸了摸下巴,暗道:
『好年輕一個僧人,只是生的太瘦弱了些,沒有福相。』
他多看了兩眼,便將以往的話術陳述了一遍,有方才殿中的那兩位世尊相作證,殿中的三人自然是磕頭不止,大喜過望,就聽著大劫將至,大體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原來是頂上的大人起的爭鬥…』
仁勢珈想的簡單些,明慧卻隱隱有些變色,卻都接過了那度牒,以血塗錄,正式宣告性命通通歸天上所有。
盪江一一收上來看了,心中略有些領會:
『慕容顏終究是個仙修,又是宮廷出身,用的都是正統之物,罪業不過是一十七,倒是這仁勢珈…竟然跟五目相近,看來同樣是閉關不出的,只是五目閉關是為了享樂,他閉關是實打實的在修法軀…』
『而這明慧…罪業忽明忽暗,卻最多,也不知為何…』
他暫時不去考慮那些,於是囑咐了些要點,卻見著慕容顏跪下了,叩了幾個響頭,鄭重其事地,雙手合十拜下,恭聲道:
「弟子唯有一事不解!」
盪江暗暗挑眉。
『早知這傢伙身份不淺,必然有些話說,果然給我找事了!』
不過法相當面都經歷過來了,如何能懼他,盪江只合了手,笑道:
「說。」
慕容顏面朝地面,輕聲道:
「凡有道統,應知跟腳先祖,世尊有左右三方,古修尊北,今釋崇中,敢問住持,我大烏玄天…是在北…在中…還是…
「南世尊之道?!」
此言一出,仁勢珈也頗感興趣地抬起頭,站在殿門前左右的奴焰、五目也一驚,豎起耳朵來聽。
唯獨有那明慧面有難色,雖然同樣好奇,卻也有些擔憂地皺了皺眉。
盪江不用多看,幾乎都能猜到這些人的眼神,知道今天這個事自己是一定要定一個論調的,只抬起眉來含笑道:
「哦?你等看我道像是在北,還是在中?」
慕容顏好像印證了某種猜測,眼中的明悟更加明亮了,這和尚褪去了那醜陋的身軀,此刻顯得英武,動了動唇,沒能言語,卻見明慧,雙手合十,猛然抬頭,道:
「我道在南。」
盪江含笑看著他,活學活用道:
「繼續說。」
這好像更給了明慧自信,他眼前猛地一亮。
毫不客氣的說,在知道此界有世尊撐腰時,這位善樂道的親傳就開始了種種思慮,結合對方的各類話語,此刻幾乎有了自己的一套想法,緩緩直起身來,輕聲道:
「小僧讀寺中典籍,當年大至闡天參堰山中證道,七十六日打坐,奉為世尊,感應諸天,引來三十三地,又廣傳相法,教真靈應證,以至於有釋土之基。」
「當時的諸法相勸進,要為祂立尊位,與真世尊共立,同為釋祖,天參堰卻已開悟,便道:【我道有古今二師,人間三祖,無上終土,並立左右,奉道不在今日,在宿業穢結,在一紀有竭。】」
仁勢珈似乎想起了什麼,隱隱約約若有所悟,眼中的情緒猛然變得熾熱起來,慕容顏則面色平靜,明慧恭恭敬敬地道:
「遂有弟子追問,中世尊道:【三祖三方,在北、在中、在南,我生於終南,死於參山,可以為中世尊】,弟子還要追問,他終不再答。」
「可古釋之師與今釋之師,眾法相都覺得分明,就是北世尊和中世尊了…只是還有南世尊有爭論,中世尊走後,每每有世尊顯相,諸修都要爭是不是南世尊…也不知道多少回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道:
「而後,天覺蘇悉空得萬丈華光,又證世尊,釋迦理則證來十二金地立相,諸法相又勸進,要為祂立尊位,祂不肯現身,可私下裡認定這一次必是,故而皆稱他為南世尊。」
「祂聽了這樣的話,很不喜歡,有一次與弟子論道,祂道:【我位不在古今師,不可以不法的名名我,不可以不正的身設我,若立方尊,我可以為右,釋迦理為左,並列中央之下】」
「其餘各派的記載到這應該就結束了…」
明慧抬頭,道:
「可我廟中有一篇【殘經篇】,有言:弟子追問南世尊,天覺蘇悉空道:【我立在中之南,南之北,南世尊乃是未來師,立在一紀有竭,而今未來。】」
「北世尊親口說是古今二師,又何來的未來師?【殘經篇】又屢次提及古今二師,一會說北,一會說中,自相矛盾,雖然廣傳四方,傳說是釋迦理親手所寫,卻被批為謬誤,後來又被銷毀,從悲顧摩訶那裡流落到我師尊手中時,也只剩這一兩頁了…」
這好像出乎了慕容顏的預料,他眼中首次有了震撼與思索之色,似乎這一級別的典籍,他這種皇族身份也是讀不到的,明慧的目光則微微顫動,似乎在觀察上方人的面色,繼續道:
「寶華山論道,天覺與天釋迦理不歡而散,從此沒人再去提南世尊,即便有提的,也只敢指今天這一位。」
天阿闍梨!
明慧猛然跪地,拜道:
「弟子舊時讀不懂【殘經篇】,只覺得與舊書相悖,於是斥之為謬論,如今見了無量玄天,一朝頓悟,方知見識短淺!」
他膽大包天,道:
「那位自詡為南世尊,可弟子以為不是,玄天有平七相之願,除舊換新,救苦救難,令布他道,此為南世尊之道,未來師之舉,故而弟子斗膽一猜…」
「玄天之主,才是南世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