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2章 狩(2/2)
可天昏地暗的還有另一個人。
慶濯完全怔住了。
這位上官老真人能想得到的,他怎麼想不到?可他著眼的並非單純是天下表面的局勢,作為最核心的那一批嫡系,他腦海中的所有線索已經慢慢串聯在一起:
明明漆澤有司天靈寶【萬訓科律書】,這一道司天靈寶放在洞天中都是極罕見的,為什麼毫無所察?
明明大漠上有自家人監督,怎麼可能到現在了毫無所察?
明明自家已經算得精準,李周巍勢單力薄,不同於東西二帝有陰司、長懷源源不斷的幫手下來,為了立足就不得不施仁道,怎麼會突然如此激進,說殺就殺?
他看了看東方,就轉去看南方,轉動手中符籙,聯繫那一位神丹派下來的役侍,發覺果然斷了消息,喃喃道:
「是陰司…所以他才會無聲無息,才會選的那樣精準,選在檀山…」
「是金一!趁著真君外出,算計我們…不好…」
他只覺得徹骨的恐怖,沒有人不知道金一那位大人的手段,更讓人膽寒的是天邊又一次升起的、沖天的天光,所有東西擺在眼前,慶濯不得不面對一個問題:
『怎麼辦?』
眼下幾乎舉國之力都壓在外邊,既然兩方要算計他們長懷,三關之上也必有大動亂,很難趕回,縱觀眼下手中可用之人,除了他慶濯,也不過寥寥數人而已!
他意識到這個問題又快又凶,把他慶氏架得很高,高到了左右為難的地步——不愧是金一!
慶濯的眼神陰鬱下來,那些命令又浮在眼前,他雙手把符按在掌心,微微閉目沉思,似乎在聆聽什麼,重新睜開眼時,已經鎮定下來。
他攤開掌心,看著一個個浮現在自己手掌中、如同蟲豸的金字。
【帝命,權之柄也。外物可授。】
不錯。
在這短短的一瞬,洞天中已經有了共識!
『蜀帝不能出事。』
慶濯毅然轉過身去,冷冰冰地落下來,腳步迅速,穿過庭前的諸多宮闕,步步往宮中深入,口中道:
「立刻把童真人請回來!」
蜀地北面的屏障極為牢靠,比東方的三關一山還要牢固,只有洮水一帶能通行,也有十餘萬的百姓,鎮守在那邊的是舉國上下最後一位紫府中期。
『可惜時機實在不對…我本打算護送完老真人這最後一刻,看他轉世而去,順勢就回洞天衝擊參紫…』
他本也是英傑人物,心中頓時如鏡子般通明,明白了那一群宿老怎麼想的。
『自家已經和北方道統聯手,真炁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可蜀帝終究是一個可以拿捏他們的把柄,不可以輕易拋棄!』
『至於這舉國之力與滔滔氣象,既然已經丟了一大半,必不能再做意氣之爭,給他也就給他了,不必多慮,只派人去擋他,不求勝,只稍稍得一些時間即可…他要作亂,就讓給他亂。』
慶濯一步步走入宮闈深處,眼前仿佛已經亮起那恐怖的天光,眼中陰沉沉。
『可真的…有用嗎?』
慶濯突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當年站在大漠,映入眼中的那雙閃閃的金眸仿佛又浮現在他眼前,那股平靜與沉默曾叫他覺得不類明陽,可此時此刻,一切好像有了別樣的味道。
這位慶氏的嫡系腳步忽快忽慢,情緒仿佛隨著內心的掙扎而翻滾著:
『如果…如果白麒麟得寸進尺呢?』
『如果他非要對上蜀帝,誰來攔他?怎麼攔?』
這一瞬間,慶濯竟然覺得好笑。
『可…那又能怎麼辦呢?』
自家真君正在北方洞天之中做客,毫不客氣地說,用真炁來填明陽,是獻給那位天霞的禮物…現在呢?不說派個人去能不能把發了大誓的白麒麟擋住,如果擋住了,便讓他功虧一簣,明陽氣象大損?
自家真君在北方怎麼坐得住!
毫不客氣地說,白麒麟往前走的這一步,他們只有往後退的資格,可這一步退完了,白麒麟要是再往前走一步呢?
慶濯冷眼看來,現在最好的做法是什麼都不要管!
『白麒麟踏得過檀山的那一刻,蜀地對我們來說就是累贅!壯士斷腕,有何不可?』
可他也明白,洞天中的那一群宿老不可能不管,蜀帝本尊不僅僅是長懷今後重要的棋子,也關乎著眾多老人的利益——此間不僅僅是蜀國的國運,蜀帝的氣象,還有一個人。
平閿真人,慶棠因。
持假奪真。
這位長懷曾經的道子此刻仍在閉關,無論如何,至少當下慶棠因與蜀帝緊緊關聯,在這個緊要關頭,一旦出了什麼事,原本氣機相連,不斷得到滋補的慶棠因絕對會迎來災難般的反噬!這動的不僅僅是上面真君的棋子,更是整個慶家的未來!
慶濯雖然來不及進洞天參與議事,可心裡比誰都清楚。
『蜀帝一定要保住!這是整個道統上下一心的事情!只要能保住,付出什麼都無所謂了!』
他無心去多想了,承擔這一切的人似乎也不是他,慶濯已經穿過重重閣樓,順著走過那黑暗且長的龍道,走到了內庭之中。
那內庭中倒是明亮了許多,三根柱子立在正中,刻畫著無數繁奧的符文,那一道仿古的真氣之寶【奉真策玄鞭】正放在上頭。
這是當今蜀帝性命交煉之寶。
亦是當年慶棠因之物。
左右的甲兵竟然不敢攔他,任由他步步向前,邁過禁忌,踏入了殿前。
殿門緊閉,燈火闌珊,暗色的身影被投在窗沿上,隨著燈火的晃動而微微搖擺,顯得格外長。
慶濯先是往後退了一步,把自己的衣裾托起來,拜倒在地,恭聲道:
「稟君上,白麒麟兵繞漆澤,大破檀山,已誅二神通,又越然烏二山,臣等惶恐,罪莫大焉!」
出奇的,裡頭的聲音極靜,那人似乎早已經聽到那響徹天際的聲音了,甚至那臣屬發誓的聲音還要更早地傳進他耳朵,他抬起了手中筆,輕輕吹了吹,低聲道:
「真人以為如何啊?」
「迨此良機,白麒麟尚未近前…」
慶濯緩緩把腰挺起來,在身前拱住的雙手已經至面前,那雙眼睛幽幽地透過虎口,冷冰冰地望著大殿:
「請君上移駕,北狩二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