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8章 緣中(2/2)
大山起伏,白雪皚皚,寺廟隱約於眾峰之間,隨著山勢起落,這才進了那一處主殿,光彩閃閃,牌匾高舉,塗著三個朱字:
【白山寺】。
底下的幾個僧人正圍坐在一塊,各自手裡捧著經卷,一邊品著茶,一邊交換著來讀,時不時嘖嘖稱讚,過了好一陣,才見得半途來了人,一眾僧人連忙站起來,口呼住持。
那人老態龍鍾,手中拿著沉重的禪杖,久久不發一言,掃了兩眼,左右的人都退開了,其中一個年長些的僧人站出,道:
「師尊!」
住持便道:
「我讓你們好好看著小師弟,如今可有消息了?悲眉何在?」
僧人笑道:
「本都是悲眉師弟看著的,前些日子他去了趟洛下,如今是弟子在看——卻也不必太擔心了,尋常的修士聽說是緣善住持來接渡都欣喜若狂,小師弟雖然有些出身,卻也不至於太過驕橫…」
緣善住持卻只沉著臉搖頭,道:
「這你不懂,你小師弟本是皇族出身,心高氣傲,也是我們多方促成,他才有緣法入慈悲,心卻還未皈依過來,你們做師兄的,自然是要多多看著他。」
僧人笑意略冷,道:
「唉…這一個兩個的…」
這話含沙射影,讓住持輕輕地瞟了他一眼,答道:
「你不必在這多說,你大師兄是把機緣讓給那個空樞了,可真要動手搶,你們又有哪個是搶得過他的?搶不到也無妨,被人加害了去可就不得了,堇蓮當年那般猖狂,而今如何?」
他不給弟子爭辯的機會,推開門入內,大殿裡頭燈火通明,卻有個身軀龐大的黑髮男子跪在正中,抬著頭,一言不發。
緣善笑道:
「可開悟了?」
大殿中寂然無聲,見他不反駁,緣善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從袖中翻出一把小小的剃刀來,另一隻手按住他的後頸,嘆道:
「低下頭去!」
男人任由他按著,感受著那冰涼的刀鋒貼在脖頸上,於是有一絲絲一縷縷的黑髮掉落,老僧人嘆起來,語氣中帶著點冰冷:
「你啊你…和那廣蟬是一個脾性,他是天大的寶物掉到手裡,還想著回去,你是凡身盡褪,猶不肯低頭,要我花這麼些年給你塑造法身,你才肯看一看…」
「仙道有什麼好的?位置上的大人一個比一個厲害,你們這些後世的人又能擠上幾個去?法身脆弱,真靈外露,五百年短短壽數,叫你們這麼念念不忘!」
隨著黑髮不斷掉落,男子的身上緩緩閃動出金光來,他低低地道:
「再怎麼樣,性命在身,修的是自己的東西。」
「自己的東西?」
老僧人冷笑道:
「性命都保不住了,還管什麼我的他的?你如此身份,如此機緣,就算入了釋土,也沒有幾個人會給你難堪,這又是何苦呢?」
男人道:
「隨後呢?是能修成法相,還是能成世尊?慕容夏天生釋子,你們用盡了吃奶的勁把他扶上去,如今你去問一問,他還記不記得自己是誰?」
「荒唐!」
老僧人面色微變,笑道:
「那不叫忘卻,那叫合而為一,大人既然成了相,入了旃檀林,自然要身得萬千典籍,行合規範,言符其職,不該用當年那個名字,你若是非要尋大人的紅塵之身,大人當然可以顯身給你,何來的不記得自己是誰?」
男人道:
「合而為一?那個一…是小小下修慕容夏,還是大慈大悲、無我執、無情慾的觀世相?」
那刀鋒在燈光下閃動了一下,在那半塊頭皮上割出一道血淋淋的痕跡,老僧人目光冷漠,笑道:
「誰更有本事,誰就是那個一,凡夫心性自然駕馭不住,你要是覺得自己不配,不欲求法相,大可做一輩子的摩訶。」
「不錯,好死不如賴活著。」
男人摸了摸腦袋,那血暈染開了,也將他的黑髮通通散盡了,他的身軀慢慢瘦小起來,那張肥胖的臉龐如同融化的燭液滴落,露出皮囊底下的俊朗臉龐。
若是李周巍在此,定能識得此人。
慕容顏!
這位牝水一道的真人,在鹹湖的那場大戰中身受重傷,險些身隕,一路逃回了北方——可就如同當年戚覽堰當年的最後一句警告,他慕容顏千般逃避,最後依舊落到了和尚的手裡!
那位觀化道統出身的仰峰真人實是有本事的,他最後投入釋道的因果,正是慈悲不忍殺!
『江淮…從頭到尾都是一個陷阱,我要是得罪明陽狠了,就落入明陽敵手,成為他們好用的棋子,我要是躊躇不前,同樣會沾上慈悲不忍殺的因果!』
他那一具牝水法軀在三百年前後修行的溫養之下,終究化作了釋道的食糧,三道神通交映著散去,將他的真靈不斷托舉,送入那高高懸於天際的釋土。
「嘎吱…」
大殿的門重新緊閉了,緣善冷著臉走出來,坐在台階之上,用金綢擦了擦滿是鮮血的手,寺院中已經靜無人聲,只有那一位弟子悲船始終站在殿門前等著。
見到師尊出來,悲船冷笑道:
「又是一個以為能做一千年摩訶的!」
興許是同樣心裡有惱怒,緣善出奇地沒有去阻止他說些冷言冷語,這老僧人淡淡地道:
「也未必,他畢竟是皇族出身,多少是知道裡頭的難堪的,否則也不會硬犟著一個牝水和我拖這麼久,拖到實在沒有人出手救他為止…」
悲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才緩緩點頭。
燕國可以說是世俗之中仙釋融合的典範,兩道已經到了不分你我的地步,幾乎所有燕國的仙修,都有留一手無路可退時投釋的準備…
這也導致了慈悲道中堪稱極端的壓力。
這些仙修本以為可以退到釋道里另走他途,甚至大有想著再享幾百年逍遙自在的人物,可真正到了釋土之中,才會發現一切截然不同。
『無論是何等修為投來,頭上都有人壓著你,後方更有源源不斷的後輩要來,位置緊俏,你要是道慧機緣不足,待在上頭三五十年不能轉世,自有大麻煩給你,或是除妖,或是教化,都是麻煩事…」
『你若是做不得,重傷或是真靈歸來…後方就有一位仙修要投釋搶你的位子,與其花費釋土的資糧讓你慢慢療傷,倒還不如把你的位置讓給人家——仙修可是自帶著神通法軀、資糧靈器投來的,還能增廣釋土,何樂而不為?哪裡用得著你這老東西?』
天下可沒有幾個人是悲顧那一般遼河出身,可以依著性子肆意妄為。
他只諷刺的搖了搖頭,卻見著師尊仿佛感應到了什麼,猛然站起身,側耳傾聽,面色陰沉!
下一刻,劇烈的鐘聲在山頂響起:
「咚咚咚…」
悲船猛然一愣,面色大變,一轉頭,自己師尊已經跪倒在地,耳朵貼著地面聆聽,也連忙跟著跪下,可僅僅是這一瞬,自己的師尊猛然睜開了雙眼,瞳孔一點點化為無情的血色。
「現在…現在就去崤山!」
緣善有些僵硬地站起身,騰身而起,喃喃道:
「秦玲有主了。」
這五個字如同雷霆一般在悲船耳邊炸響,他的身體只在原地怔了一瞬,就毫不猶豫追著師尊高高飛起,眼中的色彩變動如火:
「金地…多久沒有金地認主了!這一次…這次絕對不能再讓大慕法界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