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9章 下水(2/2)
「『灴火』神速!是我大意了…」
城頭霎時一片寂然。
楊銳藻一時間不知怎麼答他,怔怔地看著,身後站著的青年容貌出眾,一身青衣,竟然同樣是熟人——司馬家的持玄司馬勛會。
這位持玄面色雖然亦難看,卻理智許多,立刻下拜,頗為誠懇地道:
「諸位大人恐怕還潰退而來,不知傷亡幾何,還請殿下派人援救…」
絳袍男子五指握在腰間劍上,輕輕敲打了兩下,竟然第一時間並沒有開口,直到這位司馬家的嫡系抬起頭來,他才笑道:
「持玄不必憂心…我父親愛將、崔氏真人崔決吟亦在東方,我與他早已約定好,一見火來,傷亡必報,如今玉符未碎,必然無事了。」
卻見著半空中天光灼灼,白金色服飾的道人已經駕光而下,落在城頭,楊銳藻一見了李曦明,面色緩和了許多,只行了一禮,轉去告狀,道:
「真人…饒山出事了!」
李曦明默然尷尬。
不錯,饒山動亂的始作俑者,正是李絳遷!
李周巍在北方大戰,氣象沖天的那一刻起,這位魏王長子敏銳地嗅到了戰機,李絳遷當即決斷,分出兵馬,以司馬元禮、李絳梁、崔決吟、鍾謙等人全力馳出,先向西繞道,暗暗向東而去,攻擊饒山!
鄄城本就岌岌可危,這命令難以服眾,李絳遷當時拉了楊銳藻一同承諾,龍亢餚已經外出,這才換得同意。
當時李絳遷可承諾過:
「由崔真人、青忽真人率領,佯攻片刻,興許能稍解父親之圍,不多停留!」
如果事情到此處戛然而止,不可不謂兩全其美,可讓眾神通不曾想到的是,領頭的崔決吟、司馬元禮早就得了李絳遷暗暗命令,一拖再拖,似乎根本沒有回來這一回事!
也正是崔決吟、司馬元禮等人長久圍攻饒山,這才讓本該伺機而動的龍亢餚源源不斷地收到消息,不再逗留,不得不急速向南趕回,回歸自己的本職駐地,也讓北邊的崟城孤立無援。
隨著時間的流逝,楊銳藻也好,李曦明也罷,多少猜出了他的心思,卻也不以為怪,默默等待,可李絳遷冰冷無情,半點消息也不傳,司馬元禮等人久攻不歸,竟然被滿腔怒火趕回來的龍亢餚逮了個正著!
這又是什麼下場?
直到這一刻,楊銳藻只覺得有一股寒意衝上眉梢。
『被這小子…算計了!』
司馬元禮、李絳梁、崔決吟、鍾謙…這些是什麼人?真炁的舊臣、宋帝的臂膀、魏王的忠屬、稱昀的門主…
豈容有失?
這些人被一位大真人逮住,駐紮在近處的蓮花寺地界,本不插手鬥爭,只作為後援的楊銳儀怎麼能袖手旁觀?怎麼敢坐壁上觀?!
這位坐山觀虎鬥的大宋大將軍不得不出手,擋住盛怒而歸的龍亢餚——這也是為什麼南方謫炁與灴火交織,上巫血色纏綿不休…
因為楊銳儀和龍亢餚真槍實劍地打起來了!這相當於給整個北方傳遞了一個信息。
『謫炁插手。』
這也是為什麼獨占上風,得寸進尺的顧攸一眾立刻有了遲疑,一時不清楚情勢變化,甚至不得不放棄好不容易得來的優勢,立刻退回東邊的二關之中。
『壞透了…惡極了…他罔顧性命,竟然冷酷若斯!自始至終,這小子想的都是怎麼把我楊家、怎麼把我大宋拉下水!』
楊銳藻再怎麼親近李氏,卻也是楊家人,怎麼能不滿臉陰沉!
如今已經揭了個乾淨,李曦明同樣看得清清楚楚,又是圍城之勢破解的欣喜,又是難以言喻的感慨,也夾雜著些許不安,此刻只能深行一禮,嘆道:
「絳遷…不通世事,妨害軍機,以至於東方蒙難…只盼著未有性命傷亡…還望平安侯多加寬慰…」
見著李曦明前來賠禮,始終笑意盈盈,略帶愧疚,沒有一點變化的青年終於有了反應,他的眉頭微微皺起,眼中愧疚更深,兩隻手很乾脆地負在身後。
『這就不痛快了?』
『我父親征戰南北,為你們大宋東征西討,首尾不能兼顧,可見你們皺一點眉頭?我設計讓楊銳儀入局,有多麼得罪你們…笑話!你們三番五次教我望月湖做誘餌的時候…可曾想過得罪我們!』
眾議洶洶,這位殿下愧疚萬分,只拉起這位楊家人的手,嘆道:
「千錯萬錯,是我的不對…小看了這位大真人…我本以為東方一旦打起來,必然使各方動亂,父親左右受圍,不重傷他們是不願意退走的…不曾想過今日啊…」
他輕輕拍了拍楊銳藻的肩膀,就去看身旁的司馬勛會,喃喃道:
「想必是父親出奇制勝,反而傷了他,他這才流竄而歸,既然受傷,想必神通大減,大將軍又時刻叮囑在旁,一定不會有大事的!」
司馬勛會可不在乎楊家插不插手,又不是他司馬家趕人下場的,轉念一想,楊家若是插手,他司馬家也好過一些,唯獨在乎的就是青忽真人的安危,於是也抬起手來去勸楊銳藻,這位平安侯面色數變,欲說還休。
李絳遷愧道:
「還好,也就得罪一個龍亢餚,不算什麼大事…等到大將軍收攏兵馬回去,北方諸修也看得清了。」
他口蜜腹劍,置身事外,冷眼旁觀,心中反而滿是冷笑:
『楊銳儀…坐山觀虎鬥,好像多麼了不起了!好大的人情啊!不想得罪人…大宋攻伐之時,我父親難道有過坐視?怎麼,我李氏得罪得起,你楊氏就得罪不起了?』
他話說得軟,事情又已經無法挽回,楊銳藻固然暗怒,卻不願奢侈地拿自己與李家的關係為楊氏出氣,只能沉著面色,嘆道:
「諸位誤會了!這豈是銳藻一人的計較!君上調動諸修,我奉命一同北來,本就擔著一二督軍之職,如今覆水難收,還是要想想怎麼給大將軍交代罷!」
卻見絳衣青年毫不在意,目光已經從東方的滾滾氣焰轉移到了北方,他看著那破曉的天色,面上已經有了笑容,道:
「兩位前輩不必擔心,若不出我所料,父親已經率人前來,不出一時三刻,必能左右夾擊,大破二關!」
兩人同時一怔,目光轉移到他身上,李絳遷那雙金色的眼睛中不曾什麼驚慌或是愧疚,只有淡淡的喜色,目光掃過天際,隨口道:
「倘若有了什麼傷亡,動搖了人心,我必向大將軍請罪,如若安然而返,得了戰機,大破趙人,還要什麼交代…」
他姿態軟罷,語氣卻硬起來,眼中一片平靜:
「恐怕要煩請大將軍同魏王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