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6章 落柩(2/2)
李曦明微微轉頭。
真心計較起來,李曦明當然是不喜她的,哪怕這些年李闕惜禮節上並無錯處,可多年不回湖的疏遠感也是實打實的。
他當然知道汀蘭隱約的意思,也願意配合對方,甚至感激對方的安排,可讓他真正失望的是,眼前的女子似乎對其中的默契一知半解,甚至有所誤會:
『閉關修行太久了…離開湖上也太早了,有些東西汀蘭不敢教,我們不好說,不去怪她,可她與世隔絕,聽不清深意就罷了,怎麼連是非根本都拎不清!』
然而,當這女子跪倒在身前時,不知怎地,這位真人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失措與茫然,這股瑟瑟的氣息讓他沉默了一瞬,斥責的話堵在了喉嚨。
在這一刻、在滿庭院的哭泣與喃喃的咒語聲中,這位真人緩緩側臉,看著黑暗中跳動的那團火焰,閉上了雙眼。
李玄宣那張老臉又浮現在他眼前,這位昭景真人突然理解了老人那股寬容——對曾經犯下滔天大錯的煉丹師、對那個無所事事的紈絝晚輩、對一眾熙熙攘攘好是非的老人們的異樣寬容。
『因為曾經犯過錯,一路走到今天,由是期盼他們也能改、有機會改。』
真人睜開了雙眼,眼中的神光在黑暗中熠熠生輝,他沒有去問往事,而是淡淡地道:
「求神通了。」
「是…」
李闕惜有些不安地抬了抬頭,側臉在火光的照耀下,顯得忽明忽暗,外界的一切仿佛和談話的兩人有了分隔,遠離喧囂之外,她道:
「汀蘭真人為晚輩備好了秘法,已經修成了三道,如今借著這次機會回湖上,同樣是來…道別的…」
李曦明靜靜地道:
「有幾成把握?」
李闕惜低眉:
「是…真人…為我備下了一份牝水靈資,精心調和過紫炁,晚輩自己估摸著,倘若服下此物,應在三四成間。」
「不錯。」
李家當年去往紫炁福地的兩個女娃,李闕惜能被高高看中,自然是有緣故的,這份天賦不同尋常,向道之心也堅定,李曦明掃了她一眼,輕聲道:
「『蘊寶瓶』一道,脫胎牝水,乃是紫炁勾連牝藏之道,區區牝水,未免單薄。」
他翻手取出一紫瓶來,道:
「此物你取回去,一同服下突破,再告訴汀蘭真人…你用的這份寶物,我會送去福地補償她。」
可跪在地上的女子並沒有伸手去接,她反而低下頭來,泣道:
「晚輩年少,尚不懂事,離家時不過六歲,以為入宗修行,事事須靠自己掙得,若攀附故族,未免獻媚醜惡,總想著有一日神通有成,無人可以輕視我,再來相報不晚,而且…更無人敢多說我…」
女子頓了頓,哽咽道:
「師尊閉關前,我也問了這一件事,她和真人商量了許久,也說【等著神通成就,再相報不遲,倘若俗世叫你心亂,便不必太糾結了】。」
聽了這話,李曦明眼中並沒有意外,而是平靜如水。
「後來師尊隕落,弟子也即將紫府,前些日子調息閉關,已經起了突破的念頭,卻心動如激,不能靜坐,兩位真人或療傷、或突破,詢問不得…」
「是老大人的消息前來,闕惜這才悚然心愧…這廂…是私自外出前來的!」
她深深彎下腰去,泣道:
「晚輩眼下明白了…本來就是該我去親近家裡,今日,絕不是來求寶的,只是說明心意,求一問心無愧而已!」
李曦明聽了這一串話,眼中的情緒反而複雜了,他把玉瓶放進她懷裡,擦了她的淚,聲音輕得像是喃喃:
「汀蘭是為你好,如果你的確能無情斷念,不來湖上更好,免得涉了因果。」
這話讓李闕惜猛地抬起頭來,她震驚地凝視著這位真人的臉龐,卻只得到一片無情般的平靜,隔離在兩人與外界的東西仿佛這一瞬破碎了,她聽見冷冷的聲音。
「拿著東西,回你的福地去。」
她的面色一下雪白了,慢慢地站起身來,捧著那紫色的玉瓶,失魂落魄地轉過身去,看向周邊匯聚過來的目光,李闕惜臉蛋上刷的流下兩行清淚來。
她背過手,抹了抹淚,甩掉李闕宜匆匆來拉她的手,踏著風起來,化為一點灰光,消失在天邊。
庭中一瞬安寧。
一旁的李明宮早就留意著了,可怎麼能算得著神通遮蔽?只覺得一切變化的太過迅疾,連自己從中緩和勸阻的機會都沒有,面色亦白,欲言又止,卻終究不敢追她,只能拜下來,急切地道:
「真人!惜兒從小在湖邊,六歲才入洲,一入洲就去了福地…非是不明事理,實在是…」
「好了。」
李曦明面無表情,凝視著庭中的火焰,僅僅是兩個字,已經嚇得庭中的眾人通通閉嘴,李絳宗更是轉身,將面色不安的李周昉按住,低頭不語。
這位真人負手而立,沉沉地看著眼前的火焰,看著熾火一點點跳動著,焚燒完了堆砌過來的紙幡、錢串,燒足了十分紅,一點點暗下去,化為堆砌的黑灰。
於是四周徹底黑暗下來,李遂寧低下頭,在這壓抑的氛圍中,無窮的記憶和幻象,在他的眼前輪流演繹,讓他痛苦萬分,四周矗立著諸位族人一同沉默地低下了頭,就連這位明陽神通的真人也刻意壓低了身上的光彩。
『老大人…走好…』
外頭守著的眾多修士簇擁著儀仗進來,打頭的修士被裡頭的肅穆氛圍所震懾,一身冷汗,抬起手來,抹了抹自己的額角,低聲道:
「大人…」
晚風拂過,死灰中泛起一點點炭一般的紅,飄蕩的、亮瑩瑩的幾枚火星消失在暗處,身邊始終沉默注視的李周暝終於邁步而出,於是有了響徹夜空的泣聲:
「落葬——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