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5章 魔相(112)(2/2)
等著明慧離開,了空這才形單影隻地回來,在石桌前重新坐下,雙目灰暗:
『連蜀帝都被他打殺了,我能有什麼活路可言?真要死也就死了,死之前連金地的門也摸不到,就只得過這一點加持突破憐愍…』
他嘆了口氣,重新坐回蒲團之上,雙手在小腹處捧著蓮花狀,掌間隱隱有一點彩光般的琉璃閃動。
此物乃是秦玲傳承——【萬煞幽殺魔血】!
當然,說的很好聽,實際上是當年懸在崤山的頭顱上滴下來的一滴血而已。
了空知道的遠比明慧想像的多。
『我家師門,至少在三百年前就開始貪圖秦玲道統了,那時的憐愍與我家主持交好,從而透露出了不少消息…』
當年法相被誅滅,頭顱懸在山中,作為出入煉獄的進出口,魏帝派了人來監督,那個人叫司徒妄,傳說是六王之一,有藉助果位輝光的無限威能,日日鞭打頭顱,像這種血,當時滿地都是,不過是司徒妄修行的工具而已。
只是後來這位大人證道死了,此地空了一陣,很快就有人重新過來,這人叫做崔彥。
祂的手段溫和得多,用這些血點化了好幾位魔將,約束這些魔頭,便再無這種級別的人來督查此地了,而秦玲最早的先祖,就是這些魔將之一。
『可這實在算不得什麼,人家寶牙是有李家血脈,還有麒麟託付,而這所謂的秦玲金地,只有這名不符實的一滴血而已。』
金地一物,從古至今都是釋修的寶物,到了如今更是上升到建立道業的根本之寶,釋修為了得到金地,種種緣法、血脈、理念乃至於道承無所不用其極,只為了得到金地的一點感應。
除此之外,一個本與金地不相干的釋修,要想得到金地,當然也是有方法的,空無道說【視有如無】、大欲道說【視無如有】,法界說【有廣則附】、戒律說【戒廣方得】,了空通通打聽過了,他本來也是道慧極佳的人物,否則不會憑藉一點傳承就登上憐愍,終於有一日猛然頓悟,最後領悟出一個最真實根本的道理:
『是眾修都沒招了,於是說什麼都行。』
毫無關係的釋修能不能得金地?當然能,自古以來憑藉自身登上金地的從來不在少數,可到底怎麼登上金地?誰也不知道。
『與其說是這些大人物得了金地,不如說是他們僥倖得了金地,所以才成了大人物。』
了空確信,這就是真理,他捧著這一滴傳承幾十年了,日復一日,無論哪一派教導的方法,都只有一個舉動——那就是感應。
大眼瞪小眼。
在一如往常的、一千次一萬次定心以後,他瞪著眼睛看,幻想著眼前火焰紛紛,金石交錯,有白骨骷髏俯首於四境,火山熔岩迸發於地表,無窮似魔非魔的巨像懸掛在天際,周邊光彩如環,照耀四方。
他穿著單薄的禪衣,站在這無邊無際的黑暗煉獄裡,腳底下是密密麻麻爬行的骷髏,熾熱的熔岩在黑暗裡升騰,仿佛要將他融化。
『就是這個感覺!』
今日的感應格外完美,這就是典籍中的金地模樣,他忍不住多走了幾步,直到赤著的腳被熔岩燙的微微一疼,他才吸了口冷氣,退出一步。
可這麼一退,他猛然呆住了。
了空難以置信地低下頭,抓起地上漆黑的暗色泥土,不管仍在五指上跳動的熾熱熔岩,喃喃道:
「世尊在上!」
他到金地了!
毫無疑問,眼前就是秦玲金地、一個無主的金地!
要知道金地代表的不僅僅是一個傳承和未來突破的可能,還代表著徹底的自由,更動人心魄的是,絕大部分的金地,都有著代代釋修遺留下來的珍貴之物!
當年的廣蟬騎驢找馬,心心念念還要投入魔道,進了寶牙金地,只撿了人家的頭顱來用,可僅僅是這一枚高修的頭顱,就讓這一位廣蟬摩訶實力大漲,鎮壓諸修,那頭顱一張口,高出他一世的釋修都要受傷!
狂喜終於衝上了他的腦海,了空失了心一般丟開手裡的泥土,站起身來,痴痴地沿著漆黑的大地狂奔著:
「熬出頭了!」
此處好像有無限的歡樂與放縱,讓他情不自禁的舞蹈起來,脫去了身上的禪衣,在無窮無盡的大地上奔跑著。
隨著他不斷向前狂奔,浮現在眼前的是五道通天徹地的影子,那滿是肉髻、神色各異的威嚴臉龐從陰影之中浮現,在遠方的地平線上不斷升起,慢慢籠罩了整片天際。
赫然是五尊青面獠牙,神威無限的魔相!
了空來不及欣賞著無邊的壯麗景象,他的步伐已猛然僵住了,在五尊魔相充斥整片天際的那一瞬,那十隻眼睛已經猛然睜開,臉龐轉動,赤紅色的瞳孔居高臨下的盯著他!
這和尚的臉龐猛然間白了。
活的…
『世尊在上!』
濃厚的危險感一瞬瀰漫了空的心,他腦海中好像炸開了一般嗡嗡作響,身為釋修,他怎麼不知道釋修最厲害的地方在哪,又怎麼能不知道這些前輩的陰狠手段!根本不用思考,他都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原來如此!這才是他們捨得把金地給我的原因!』
『可笑!』
這個念頭如同白色的閃光在腦海中縱橫,五張大手已經籠罩了天空,天空中的魔相毫不留情地爭奪起來,恐怖的威能在身邊炸響,了空只覺得自己如同一隻無力的螻蟻,在爆開的血光與黑暗中被那一隻最大的手猛然掐住,高高舉起!
身邊的一切景色流轉如電,他到了不知幾萬里的高空,那張臉龐好像是一座孤島,血紅的瞳孔里閃動著貪婪,一張大口咧到了極致,如同不見底的血色深淵。
「大人所求不過我紅塵軀體…」
了空嘶吼道:
「還望留我魂魄在尊前效命!」
好像這一聲悲泣起了作用,整片禁地中的時間好像暫停了,那隻大手再也捉不住他,讓他空空地從天際滑落,墜落到地面上,了空輕飄飄的打了個滾,吐出口血來,一刻也不停地磕頭,泣道:
「願為走狗…願為走狗!」
偌大的天地中,只有他磕頭的聲響,那五尊魔相卻始終沒有答覆他,不知過了多久,他才顫顫巍巍地抬起頭來。
眼前的五尊魔相已經被凝結在原地,各自出手搶奪、持刀握槍,或惱羞成怒,或平靜如水,或猖狂大笑,可全都如同凝結在萬古寒冰中的雕塑,動彈不得。
了空渾身都發軟,他有些遲疑地挪動膝蓋,耳邊聽到了平靜的腳步聲,慢慢轉過身去。
身後站著一人。
準確的說,這是一位道士,丰神俊朗,黑髮整齊,一雙瞳孔是如玉般的茶白色,面無表情,冷漠地注視著他。
了空自是很聰明的,正是死裡逃生的時刻,哪怕這金地中出現一個道士詭異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他亦重新磕起頭來,泣道: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救命之恩!」
他當然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誰,對方也沒有什麼深不見底的恐怖氣息,而是平平淡淡如同一個凡人,但是這個金地里怎麼可能有凡人?
這位仙神一般的人物沒有答他。
祂邁起步來,緩緩往前,走到了五尊魔相的中間,一隻手握著劍,望著五尊通天徹地的魔相,環視了一圈,有些失望地搖頭,淡淡地道:
「喜歡哪一座?」
了空根本不知道他的意思,他痴痴地抬起頭來,仰望著對方的背影,看著他睥睨的姿態——這姿態實在冷漠平淡,好像眼前的不是五尊法相的麾下魔相,而是五隻垂死的雞鴨。
對上祂的目光,了空已經顫抖起來了,他不敢不回答,毫無頭緒地抬起手來,指向了剛剛將自己高高舉起服食的、光芒最為通天徹地的魔相。
而道士抬手了。
祂按在劍柄上如白玉般的指頭輕輕敲了敲,甚至沒有拔劍,只是用抬起一根食指,在空中輕輕一划。
「喀嚓…」
這是極輕微的碎裂聲,了空的瞳孔中卻倒映出通天徹地的血光,那不可一世的魔相連一點聲音都沒來得及吭出,便在地動山搖中從中折斷,遮掩天地的上半身在滑動中向後倒去,炸起漫天血色!
天地悲鳴,熔岩噴涌,滴滴答答的落淚聲在耳邊響起,仿佛要將了空的軀體洞穿,在這毀天滅地的色彩中,他只跪著瑟瑟發抖,不知過了多久,那滾滾的煙塵和悲泣的聲音才安寧下來。
『這又是什麼人物…這還是人嗎…』
無論先前有多少狂喜,他如今只有苟得一條性命的顫抖了,只希望眼前人不會順手將自己當做一隻螻蟻踩死,雙目直勾勾地凝視著地面,不敢抬頭。
可恍惚之中,他看見一袍黑紅色的袈裟飄落在眼前,在黑暗中閃動著令人痴狂的血色,遂聽見平淡的聲音:
「撿起它的袈裟,吸食它的妙相,坐到它的位子上去,我命:你,今日即是五獄魔相之首。」
好像有雷霆砸在了空臉龐上,他聽到了此生聽過最了不起的話,將他滿頭的大汗和恐懼通通砸碎,那股寒意從脊梁骨一直衝上腦門,這和尚猛地抬起頭,牙齒在顫抖之中不斷打架,與那茶白色的瞳孔對視著。
天地中好像只有那圓形的,如同玉一般的茶白色了。
這是一瞬間,又好像過了許久許久,眼前的一切都在視野中放慢了,他看見道人唇齒開合,那冰冷的聲音略帶了些不耐:
「我說,它滾下來,你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