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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9章 梨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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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見到桌邊的人將目光從台下的戲台上轉移過來,鬚髮盡白,甚至有幾分乾枯的模樣,道:

「殊亞…先放下罷。」

「是。」

李玄宣那雙渾濁的老眼瞧了瞧他,道:

「這些事情讓下人來就好…你年紀大了,少折騰一些。」

李殊亞是李闕宛的兄長,曾經因為一些風波被送到李玄宣身邊服侍,一晃眼幾十年過去,當初的青年成了老頭,卻依舊一絲不苟。

老人的身體不好,李殊亞感受得最直觀,望了望杯,沉默地站在一旁等著。

李玄宣只好端起杯,草草飲罷,將手稿放下,道:

「丹藥再好,也有個限度,已經沒什麼益處了,你報了絳宗,讓他不必再往這裡送。」

「是。」

李殊亞沉默地捧杯出去,不多時,卻又聽見裊裊唱腔中外頭固執煮藥、瓷爐叮噹的聲音,李玄宣只能嘆了口氣,目光靜靜地落在掛在屋中的戲服上。

此服通體朱紅,繡了幾分流金,戴著彩冠,在梨園之中,戲子著此服,通常指代著李氏的執政者,有時還會背弓佩劍,如近年的蔣郁兩家悲劇的《篡事近》、李氏崛起的《攘群凶》。

『畢竟近年來的絳宗、絳遷、絳壟都是統一的家主制式,有這習俗,不足為奇…』

自從當年的《恨逝水》,但凡民間出了什麼曲子,李玄宣是一一到場,如今這曲《篡事近》是悲曲,卻同樣在牆上掛這樣一件戲服,則是有著另一層含義——這曲子是李家嫡系親自譜的。

便是這負手站在圍欄邊,始終一言不發的浪蕩公子。

李周暝。

李玄宣總是要見各個小輩,身體漸差不是秘密,心有戚戚、甚至悲從心來的人不少,可只有這浪蕩公子一日一見,兩日一陪,同行同食,有了幾分寸步不離的味道。

他手中拿著極為簡樸的竹筒,其中放了大大小小一指寬的令牌,一道又一道的曲名寫在上頭,在微微的光彩下顯得格外古樸。

隨著曲聲漸漸高昂,李周暝轉過頭來,卻發現一片暗沉之中真人已經站在了身邊,眉心天光燦燦,叫他神色一震。

李曦明卻擺擺手,望著下方戲台上的戲子。

「且看!且看!悲淚過惡水,取次殺了人命,倒說兄弟血同一,好幾處盤桓、好幾處盤桓,元是殺了兄的——教弟學奸!」

於是做哭泣模樣,那扮蔣家幼主的戲子身後兩支旗單薄又矮,示意修為低微,很快被人抬了下去,代表著上半闋落幕。

曲兒漸漸淡了,老人已經從位子上起來,道:

「真人來了…」

李玄宣慣愛叫他真人,不像生疏,更像是驕傲,李曦明這麼多年也習慣了,笑了笑,道:

「見著大父這樣好雅致,孫兒也放心些。」

李玄宣只搖頭,嘆出口氣來,道:

「如今局勢緊迫,你千萬不要擔心我,我都活了一大把年紀了,豈會照顧不好自己?」

老人的目光有些擔憂:

「只是真人深夜來尋,不知什麼事情…」

李曦明笑了笑,目光從牆上朱紅色的衣物上掃過,道:

「大父誤會了,是孫兒要去一趟東海,不是什麼要緊事情,只是得了劉前輩的信,帶著大父同去,見上一面,也見一見島上的安家人和李氏弟子…他們也想您想得緊。」

老人遲疑了一陣,道:

「這…」

卻見李周暝邁步過來,親昵地把老人的手捏住,道:

「老大人前些日子不是還提劉前輩吶…他已經成就紫府,卻不能來湖上,看來是想極了大人了…」

李玄宣嘆了口氣,笑道:

「我只怕興師動眾,勞煩真人。」

李曦明搖了搖頭,微微擺手,便見他袖中跳出一碧光來,落地化為一眉清目秀的童子,親親熱熱地把老人扶起來,道:

「老大人可記得我?」

老人大都喜歡這孩童般的角色,李玄宣只看了兩眼,笑起來:

「柿兒樹成了道,卻不想這樣頑皮!」

李曦明忍不住露出幾分笑容來,一掀袖子,濃厚的黑暗已經瀰漫開來,轉瞬間飛入太虛,疾馳而去,老人被扶好了,長嘆道:

「長迭是有本事的。」

李曦明笑而不語,神色有些異樣,道:

「大人近來對小戲頗有興趣…我也聽周巍說過一次…什麼《恨逝水》…」

老人的笑容淡了一分,像是懷著心事,李曦明則頗為自然地道:

「我私下也去聽了一次,梨園的戲子不錯,底下有嘆的、有憐的、有怒的,而孫兒看來…曲調有些太悲了。」

李玄宣默然,定定地看著這位早已經脫去凡胎、成就真人的孫兒,聽著他幽幽地道:

「暝兒不務正業,是心思不在這一塊,可實際是敏銳之人,大父不說,他也能猜出來許多,更何況…我聽說這《恨逝水》本是他配的曲調,如今詞曲不對,他豈能不知。」

李玄宣一言不發,卻聽著李曦明道:

「而…這曲調,孫兒以為不宜傳太遠,闕宛還好些,絳遷卻是個多心多疑的,恐怕惹出風波來。」

老人道:

「我曉得了。」

太虛之中寂靜無聲,一片空洞迴響,不知過了多久,這真人緩緩移開目光,緊閉雙眼,雙唇開合卻無聲:

『一點仙最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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