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3章 忠侯(2/2)
「我一定帶到。」
這位真人轉過身,穿過熊熊燃燒的真火之道,踏著璀璨的金光,穿梭進了那玄妙的秘境之中,終於看到了那一處高高在上的王座。
中年男人端坐其上,正靜靜地凝望著他,眼中平靜。
此人衣袍威武,如甲如袍,上身雪白,下身明紅,兩肩披著純黑色的大氅,身材已是矯然,卻又美髯濃須,在神通中都是一等一的風姿,任誰看了也要暗暗驚嘆:
『好一位仁王!』
正是高服。
看他的神色,是樓營閣已經明白這位渤烈王一定在此地仔細地聽了,咬了咬牙,不知該恨,還是該嘆,只道:
「王上!」
高服略略點頭,一雙眼睛中隱約帶著點激動了,道:
「我等他許久了。」
是樓營閣聽了這話,簡直要氣得笑出聲來。
這些年他並不好過,一是敗在了那位麒麟手裡,威嚴大失,二來那位魏王的功績越來越大,以至於到了齊地人人仰慕的地步!
天下諸修本就是慕強的,如今這位魏王,哪家男兒不讚賞一聲?高家思魏之心濃重,聽了他的功績,更是上下感慨,對這一位年輕君王萬分期待,更有當年魏帝般的錯覺。
對是樓營閣來說,更絕望的是自己的立場——自從在那位魏王手裡敗績而歸,厭惡明陽倒是成了不甘心的舉動,齊地俠客之風濃重,又有南下帶來的豪傑之氣,是斷然容不下這一點瑕疵的。
可對他來說,好像看著整輛馬車的人都揮著鞭,欲要往往深淵而去,獨獨他是樓營閣揚湯止沸,徒呼奈何。
他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來,淡淡地道:
「王上如果非要投魏,還請允許孩兒重帶是樓部族,北上投入大漠,回歸祖地。」
高服並不意外,他起了身,道:
「所以他才派李絳遷來——僅僅只派他一個來,以便讓你體面的走。」
是樓營閣的面色微微有了變化,他抬了抬下巴,看到上方的高服道:
「倘若是他來,你死無葬身之地,豈還有走脫之機?可是…你要走,還是去天涯海角吧…如果去北方,無非重新落入慕容家的魔爪里。」
是樓營閣不曾想對方如此決絕,憤然抬頭,卻看見這位渤烈王輕輕止住了他的話語,道:
「你且隨我來,拜過了列祖列宗,你若還要走,我便不攔你。」
高服邁起步來,沿著殿間的甬道向內,不多時,便見火焰熊熊,金光徘徊,隱約現出一堂來。
門扉緊閉,靈機沉重。
緊跟在身後的是樓營閣目光微動,看著身前的高服行了禮,恭恭敬敬地將門推開。
玄堂中香火裊裊,色彩繽紛,一道道牌位陳列其中,皆是高家先祖,金光流淌,最高處卻置著一金縷玄窗,天陽滾滾,其中供奉著一衣甲。
此甲內襯玄光,衣盔上繪製對蟬對獸之紋,深紅與深黑夾雜其中,周邊點綴如同梔花般的玄紋,閃爍於麒麟紋路之間,形制猙獰,威武霸氣。
而在衣甲稍低一位的朱紅色窗沿處,靜靜放著一枚巴掌大小的金鐲,繪著光明閃爍的紋路,明明是無上的寶物,卻在這衣甲面前顯得黯淡了。
在這底下的朱紅色的桌案上放置著數道香爐,一枚打開的玉盒置於其上,七道符籙正在閃著淡淡的金光。
出奇地,這只是築基級別的符籙。
是樓營閣沉默地注視著玉盒,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高服開了口,聲音沉厚:
「這是魏太子甲衣。」
隨著他的開口,孕育其中的濃厚天光微微顫動,仿佛要隨時迸射而出,光彩混一。
「當年先祖高崇陽受魏封禮,鎮守燕地,受了【崇泰】之寶,這才壯大,於是忠心耿耿,直到魏滅而身隕,高家血脈幾被屠盡…」
「可其子高閽帶著殘兵一路往西,穿越漠南,直至隴地定居,收容部族,在太子起事時為其戰將,一路拼殺隕落…於是隴魏覆滅,殘兵被圍在洮水,大人亦隕落,太孫指來高閽之子,高崇陽之孫、尚且年少的高焌,將甲衣交給他,道:【三十萬兵馬,盡沒洮水,大勢已去,逆賊喜狄夷,汝取我首級、王衣率眾歸齊,不失王侯之位也。】,遂自刎。」
高服稍稍頓了頓,回憶起當年的歷史,哪怕他是千年後的後人,此刻亦有萬分的痛心,閉目道:
「大魏民心未失,齊帝又屠魏裔於關隴,三焚其書,天下皆憐,諸仙家亦大惡於齊,帝始悔悟,不但以王侯相待,還許高氏攜衣而歸,祀以魏香火…先祖高焌重歸故土,收攏是樓部族,帝崩,焌兵馬壯,即刻興兵起義,放拓跋氏入關…隨後入齊地,自成一方諸侯。」
「大梁立,拓跋氏以魏為正朔,齊為偏閏逆賊,高氏遂臣服,以首功得開國侯,號為【祀陽】,仍置於齊地,為魏祀香火,哪怕興起衰落…到了梁滅,高氏同樣打著大魏旗號。」
「而亂世之中,憑著這一個旗號,北有庸王為援,南有寧國庇護,趙帝數征,也稱【高氏忠逾千年。】,於是封渤烈,渤烈者,狄語之忠烈也…」
高服語氣沉沉,神色平淡:
「我六歲修行時,姑母攜我至此,見了此衣,道:【人言道:高氏綿延一千載,仍向魏祚,實則不然,乃是高氏向魏祚,於是綿延一千載】。」
提及高戲江、那隕落在望月湖邊的江壺子,渤烈王的目光重新落回盒上,看著那一枚枚金光閃閃,躺在河裡的符咒,輕聲道:
「姑母悄然南去,一句也不多說,靜靜隕落在湖上,所得遺物,只有這七枚【金甲玄功符】。」
這中年漢子的臉上淌下淚水來,眼中儘是冰冷,道:
「我知道…她是什麼意思…甲衣!甲衣…未有金甲,豈有玄功?此恩不報,我高服豈成豬卑狗險之輩!」
這位渤烈王轉過頭來,盯著自己這個多年以來最出色的晚輩,神色平靜,道:
「你說你在保全宗族,本王也認可,可太孫的性命與這件王甲才是宗族保全至今的緣故,明陽陷落至今,這件王甲需要一個人來還,這個人也只能是我——渤烈王高服。」
「當年得來的王位與世代富貴,終究由我交還給魏王。」
是樓營閣呆呆地看了,數次張口,他好像想勸眼前的大真人不要再徒勞惦念那些恩情,可這樣的話,他終究說不出口。
這位真人最後環視了一眼滿殿的牌位,重重的低下頭來,似乎也不再徒勞了,他摸了摸腰間的長劍,竟然笑起來,道:
「大王心意已決,營閣豈能再勸?自當衝鋒陷陣,以報祖恩,若是死在大事中,正好了結了我這忘恩負義的舊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