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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1章 雁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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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滿心憂鬱地落在了島上,很快有黑甲修士來迎他,恭聲道:

「真人裡頭請!」

一別數十年,此地幾乎沒有大的變化,仍然矗立著那一座一手張花,一手掐訣的法身,李曦明當年覺得是極為威風,如今仔細一看,卻也不過如此。

『看樣子,這法身也就和廣蟬相類…』

穿過漆黑的宮殿,終於見到那玉石寶座,可當年的老前輩天桑林早已不在,端坐在寶座上的只有一具森森的白骨。

似乎感應到李曦明入內,這白骨才舒展手腳,皮肉復生,露出那張略顯得蠟黃的臉龐來,搖了搖頭,睜開雙眼。

睹見李曦明的一瞬,他目光略有變化,起了身,笑道:

「原來是昭景道友來了!」

李曦明苦笑一聲,道:

「不敢!」

如果一切無誤,眼前的這位應當是玄鋒叔公遺落在外的血脈,也就是自己的族叔…

李曦明其實沒有什麼不適,修仙者的輩分向來會誇張些,自己同樣有一位叔叔,至今還在寧家主持大局。

『說來…也是玄鋒叔公的子嗣來著,年紀甚至還要小的多…』

他側過身來,那真人則起了身,拉他在案前坐下,笑道:

「說來,能除去那慶濟方,叫他死得極不痛快,也要謝謝魏王,能借他那一縷氣象,頗有益處,實在是難得…」

這話雖然客氣,李曦明卻聽出了若有若無的疏離感,他心頭暗暗一嘆,輕聲道:

「都是自家人…不算什麼。」

那真人面上仍然帶著笑容,目光平移,神色卻沒有多大變化,可在對方的目光下,到底點了點頭,抬起玉壺來,為眼前的李曦明倒了茶,道:

「我在海外面闖蕩,借了角中梓的名頭,居然沒有和道友通過姓名——在下江雁,黎夏出身,如今是南海人士…」

他面上的光彩終於褪去了,面上的皮肉移動,身軀發出細微的聲響,終於顯露出真正的容貌。

他看上去不過二十七八,長眉俊目,灰黑色的瞳孔很是深邃,明明是很成熟的年紀,卻有一股散漫的瀟灑,看上去像是剛成家立業不久的青年,只是盼顧間有些許的冰冷。

這樣一張臉…說他是俊朗,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貴氣,說是粗獷,亦見不得流俗的粗魯,既做得了仙族的公子,配在鄉里的農戶面上也不顯得突兀。

沒有顯露這張臉龐時,他不過是姿態與氣質有股熟悉感,如今顯現真容,頓時叫李曦明屏息而坐,心中有一股熟悉卻又陌生的感受,讓他甚至有些雙眼發澀了。

這真人暗忖道:

『是我家人的風姿!這樣的神態與氣度,如今已經見不著了,也只有長輩們有…』

這讓他有落淚的衝動,李曦明接了茶,緩了緩情緒,並不意外,他來之前已經思慮許久,只輕聲道:

「當年海內動亂,族中弱小,叔公…叔公雖有外室,本想著安頓在郡中,不會有誤,不曾想遇到了這種天災,讓你在外多年受苦…實在是我們的不是…」

江雁笑著搖頭,道:

「不苦。」

李曦明提起當年的事,只覺得口中發苦,只當是他在反諷,低低地道:

「你父親他一輩子…面對的不是血與火,就是恨與淚,後悔的事情並不多,獨獨你的事情,他死也要囑咐,囑咐到了我大父身上,等到他要去了,又小心翼翼地傳給我…我當時還想,找不到你,我又要託付給誰…我明白你心裡有恨…」

江雁的笑意終於被驅散了,他眼中顯現出幾分複雜,抬起手來,神色卻沒有李曦明意想之中憤怒或是不悅,他反而嘆了口氣,道:

「真人言重了,我見過父親,若要說恨他,大不至於…他與我有生情,但無養恩,當年無限幻想中諸多景象,我一度不能自拔,如今已經一一看破…」

「我自小流離失所,跟隨師尊修行,後來師尊被慶濟方所殺,以性命護送我僥倖逃脫,從南疆外出時,本就是父親放了我一命,他那時應當不會想到,他箭下的…是自己的兒子。」

「如果一定要說恩,我只承了他這一箭的恩情,這恩情在我騙開大陣,除去遲炙煙和那樣多的青池修士時,也順勢還給他了。」

他頓了頓,正色道:

「可去了南疆,我自有我的運數,父親的事跡我也聽過,我吃的苦遠不如他多,機緣也足,以至於今日修出了名堂來,報了師尊的仇怨…」

他目光澄澈,輕聲道:

「當年在江上遙遙望他那一眼,我亦知道我的流離亦非他所願,有了答案,江雁已經很滿足,他戰死江邊,我為有這樣的父親而驕傲…可真人,我與他已經兩清了。」

李曦明沉默下去,江雁那雙灰黑色的眼睛動了動,盯著他看,很是客氣地道:

「如果今天來的是玄宣前輩,江某亦很樂意叫他一聲大伯,可真人輩份不如我,我不去真人面前拿大,這才稱一句道友,絕非有它意。」

「但凡湖上來人,該是什麼輩分稱呼,我自當客氣地答了,什麼晚輩來尋我,我也指點不誤,以全我父親之情…就像我當年成全道友拿取【華陽王鉞】一般!」

他重新為李曦明添上茶,輕聲道:

「我過慣了逍遙日子,又化生了巫身,捏身軀如泥面,也再沒有什么子嗣、香火可言。」

江雁笑了笑,道:

「真人若是要我回歸湖上,認祖歸宗,承什麼香火,給我膝下又認幾個子嗣,當什麼祖宗,我不喜歡,也絕無可能了。」

眼前的真人久久沉默。

見到這一幅場景,江雁似乎有一瞬的不安,輕聲道:

「有時…江某也想過,我若真的平安降生在湖上,指不定也能承先父之志,驅外敵,撫百姓,興許有一番作為,可我終究流散出去了,如今這樣是最好,你我都體面。」

這青年模樣的男人低下眉來,準備迎接眼前真人難以置信的反問,可他久久沒有聽到一句話語,江雁只好重新抬眉。

眼前的真人兀坐在位子上,似乎有些出神,在這一瞬間,他不知怎麼地,突然從這位聞名江南的昭景真人面孔上瞧出一點老態了。

在他有些驚訝的目光中,李曦明沉思了許久許久,終於開口了,同樣沒有什麼不可置信、沒有什麼不甘,而是極輕極輕地道:

「這可不行…你要是出生在湖上,要麼指不定被哪家害死了,要麼殫精竭慮,耗盡了心氣與野心,也不能有今日的成就。」

聽了這話,江雁有些出神,可李曦明已經抬起頭來,道:

「江道友,江道友…叔公是給你取過名字的,字輩…是淵,叫漁,我看過碑文與記載,這個漁,本有一塊玉牌,是你母親給你起的…」

「我知道。」

江雁輕輕地道:

「那時,母親叫我漁兒。」

李曦明一下失了聲,他低聲道:

「江道友,我只求一件事,能否讓…讓李淵漁,給幾位長輩…上一炷香…」

他的話到這裡戛然而止,這位真人突然又改了口,急道:

「不必上香,不必上香,只求你私下寫一封信,我到了湖上,也好燒回去給幾位長輩,和他們說上這麼一聲…就說…」

「淵漁,找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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