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4章 三德始終(112)(潛龍勿用加更43(2/2)
「仙人也是有念頭、有認可的,通玄培養出的弟子,或因為宗族,或因為長輩,甚至兄弟就是鬼神,會對天地存有敬畏,而兜玄的鬼神,也未嘗沒有逆天地而存仙道、自立門戶的心思。」
「這就是為什麼上古之爭屢屢不絕,三玄這樣貴重的門面,卻從頭到尾都有水火不容的爭鬥,甚至一度鬧到了仙人眼皮子底下。」
玄諳笑了笑,繼續道:
「當然,還有最後一種德行…第三人道:」
祂長長的停頓了,凝視著眼前的人,目光複雜,輕輕地道:
「我…」
「攘邪祀、抑諸德、拘妖鬼、殺仙玄,於是封不俗之山,聚農桑之人,凡夫、走卒、生民、眾庶一一同我,凡有修我一屬、養爾道德,踐五德而殺仙神,無所不為。」
陸江仙凝視著祂,這銀袍男子笑道:
「周饒以為,青玄主能在古代留下那樣多的趣談,有一個根本的動機,讓那一代大聖隕落、妖族一盤散沙,互相爭鬥也好,對幾位親傳弟子的囑咐也罷,本質上是極為相似的。」
「人。」
「甚至,周饒也提出另一種理解——那位青玄主在祭拜之時走下供台、偷吃祭品,嬉笑怒罵,乃至於混跡於販夫走卒之間、恐嚇大聖於宴席之內,實際上在消解身為仙的尊貴與無上威嚴。」
「祂在用行動告訴弟子們,他也是人。」
祂神色有些黯淡,道:
「這是最早的青玄修士…這是人道的德行,也是青玄修士自己也爭執、乃至於最後內鬥不休的道德。」
「周饒沒有錯——雖然他知道的很少,看得卻很深,其中大量的人情、師門、乃至於恩怨他考慮不到,可縱觀歷史長河,這條脈絡是偏不出太遠的。」
「於是為什麼有天墜破、有鬼神消跡,為什麼有人團結、有人拔刀相向,為什麼有人結為道統,有人結為世家,一切的一切,都有了一個根本的答案。」
「道德。」
祂幽幽地道:
「所以上官子通會死、二呂會證而不得,長涇最後會不入華央池,會天矮三丈,地升九尺,薛霖卿會解散通玄宮,帝君會致忠孝,從一開始,這些矛盾和爭端就已經埋下了。」
「從古至今的爭鬥,無非如此,是仙道、天道、人道的大爭,是仙、神、人的爭端,千千萬萬的血淚,一一隕落的仙神,無不涉此玄機。」
陸江仙緩緩抬眉,眼中慢慢清晰,道:
「原來如此。」
玄諳點頭,笑道:
「得了三德論,府主再去看當今之天下,一切就昭昭明了了,為什麼巍巍蒼天轟然倒塌,血氣屢禁不絕?為什麼青玄起落如山崩地裂,內鬥不休,弟子卻四處奔散?為什麼落霞橫霸一方而釋修光明正大行走於天下?」
「知古而通今,這就是答案。」
「當然,也能看出誰是盟友,誰是敵人。」
玄諳那一雙銀色的瞳孔轉過來,充滿著極複雜的情緒,道:
「青玄一道,到底誰才違背了不可違背的底線,誰是仙,誰是人。」
祂喃喃道:
「底線…也是青玄衰弱的原因。」
玄諳輕聲道:
「所謂仙魔之爭,縱使有魔道興起的原因,本質上卻是仙神大爭,青玄修士周處其間,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隨著鬥爭越來越激烈,不得不從紅塵中走出來。」
「他們說,不要殺人、不要奴人。」
「可問題很快就變了,他們不得不看向自己的同門,問道:」
「你為什麼殺人?你為什麼奴人?」
「於是毫不猶豫地拔刀相向,相比通玄與兜玄的團結,青玄修士走出紅塵,在相互審視之間如同一盤散沙,崩潰消散。」
「後世的青玄修士,更是經歷了蛻變,只要能登階而救萬民,自尊一方,縱使是殺師屠子也不為過,終究殺的是仙,不是人。」
「畢竟仙天生就有罪,我只是其中一位贖罪人,殺之何妨?」
祂靜靜地笑道:
「這樣的道統,又怎麼能長久呢?」
陸江仙緘默。
星辰天地中一片寂靜。
陸江仙的聲音漸漸幽遠,似乎從天邊傳來,顯得很是飄渺:
「那…你呢?」
玄諳與他對視著,看著眼前人用當年那一位的面容凝視著祂,陸江仙慢慢開口,語氣平靜:
「你…是哪一德的修士。」
「哈哈哈哈!」
玄諳突兀地笑起來,祂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恢復為冰冷的平靜,輕聲道:
「府主說笑了,玄諳還能是哪一德的修士?」
祂閃電般地轉過頭去,凝視前方。
兩人走到此處,已經能看見那近在眼前的青銅大門,大門之下終於有了一處殘破的玄庭,橫豎不過百步,如同一間小院落。
放眼望去,四處都是倒塌的柱子,兩人邁過那如玉般的地面,看到了重重廢墟之後那一處小小的仙座。
這仙座實在是小極了,尋常人坐都顯得掣肘,也沒有什麼明亮的花紋,孤零零地放在廢墟之中。
玄諳卻不再繼續答他,上前一步,笑道:
「這些年,我就坐在此地,看守此門。」
祂往前走了這一步,只將自己的背影留給陸江仙,並不顯露出自己的表情,聲音有了點點懷念,輕輕地道:
「府主推開此門,就能見到數百年前的所有痕跡…」
陸江仙怔怔地凝視著祂。
聽到此間如此安靜,玄諳的聲音一點點低下來,竟然顯得威嚴且冰冷了:
「或者,府主想談談明陽了?」
祂微微側臉,聲音森冷:
「李乾元的那些虎狼子孫、仙族後代,也整整養了兩百年了,正是派上用場的時候,我倒有一計,已經籌謀多時。」
玄諳原本露出了半張俊朗的臉龐,因為面上的淡漠與冰冷顯得極為霸道,慢慢又轉回去了,冷冷地道:
「殺諸李而獻麒麟。」
「如何?」
寂靜在這大殿之中徘徊著,玄諳的語氣顯得不容拒絕,整座大殿也在這一瞬顫抖起來,天邊的星辰似遠似近。
沒有得到對方的回答,玄諳的面色漸漸有了些許變化,祂深深地嘆了口氣,道:
「府主,還不以真身示我麼。」
道人卻嘆了口氣,道:
「我騙人的時候,也不喜以面相對。」
長久的寂靜。
「哈哈哈哈哈!」
玄諳一點點的笑起來,他的聲音在星辰天地中迴蕩,竟顯得清朗而明亮,那無數星辰也隨著他的笑聲忽明忽暗,如同在應和,他笑道:
「陸江仙。」
「你怎麼看出來的?」
聽了這話,道人輕聲道:
「太像了。」
上方的人冷笑。
天地中震動不休,星辰開始輕微的戰慄,那沉在廢墟中的片片磚瓦也晃動起來,玄諳飄飛在夜空中的長髮一點一點被白色所淹沒,他的聲音幽深且愉快:
「陸江仙,你猜的沒錯。」
天地晃動起來,破碎的廢墟猛然搖亂,滿天的星辰如同畫布一般被撕得粉碎,露出背後迷離的、如同混一的日月之光,無窮無盡的仙殿鋪陳開來,如同一隻匍匐在洞天裡的巨獸,將道人單薄的身軀完全吞噬。
仙座光芒萬丈,眾生之貌在座前輪番演繹,帶來如日月般的光輝,又慢慢浸入飄飛的紅塵。
橫跨在仙座背後的,是無窮無盡,鎮壓天地的青色羅盤,這羅盤紋路密密麻麻,金光流淌,散發著極為恐怖的威能。
上方玄機流淌,好像有萬千光影縱橫,又有種種緣法在上方飛躍,又一一斷裂其間,如同折翅的鳥兒,沉入這無窮無盡的深淵。
他緩緩側臉。
「我是玄諳,也是李原,是陳泛之,也是安韜微,初時,是仙官仙將,也是府主,後來,也可以是李江群在府中修行的師伯…」
「當然…你也可以叫我…」
玄諳那張俊俏的臉龐在他的臉上如同玻璃一般碎開,一片片如同白玉支離破碎,在空中緩緩地飄散,露出底下那冰冷的、沒有半點情感的瞳孔,與臉頰上那細微的舊痕。
「陸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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