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4【上路】(2/2)
冼春秋到底有沒有謀逆之舉,當時登基才兩年的中宗皇帝為何要這樣做,箇中緣由早已封存在極少數人的記憶中,連沈淡墨也弄不清楚,所以她才詢問裴越的看法,其實只是因為好奇而已。
裴越此時聽著方銳的侃侃而談,才將這些回憶串連起來。
方銳看他只是沉默著,並無給自己添酒的打算,不由得很鬱悶地說道:「既然是斷頭飯,為何這般不痛快?」
裴越自然沒興趣慣著他,將酒壺推過去,示意他自斟自飲。
方銳沒有繼續埋怨,他斟滿一杯然後飲下,嘆道:「要說那些冼家子弟確實厲害,僅僅用了三十年,竟然可以在軍中站穩腳跟,甚至能跟我們方家掰掰手腕。若非如此,我們的皇帝陛下哪還有心情玩什麼制衡之道,早就想方設法剷平整個平江。」
裴越腦海中靈光一閃,神色凝重地說道:「或許當初大梁的中宗皇帝就是你這樣想的。」
方銳一愣,隨即不可思議地說道:「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不對,你們那個皇帝就算要動手,也應該朝著你們裴家啊!這世間誰不知道你們裴家才是北梁軍中第一豪門?」
裴越默然不語。
他想起一些細節。三十三年前,第一代定國公裴元已經年近八十垂垂老矣,就算他武道修為天下第一,其時也到了垂暮之年,很難做到像年輕時候那樣牢牢執掌軍中大權。楚國公府案發後,他曾入宮勸阻中宗,使得谷家沒有被抄家滅族,如此說來他對皇帝還有一定的影響力。只是這樣的話,他為何會坐視冼春秋一案擴大到那般恐怖的局面?
一些念頭逐漸在裴越心裡醞釀,可他又覺得過於荒謬。
罷了,都是幾十年前的往事,何必為此傷神。
面對方銳的疑問,裴越沒有回答,話鋒一轉道:「我很好奇,你們家主為何會那般信任山裡的那位女子。」
方銳聽他提起那個姑娘,不由得泛起嘲諷的笑容說道:「我怎麼知道?或許因為她就是個瘋子。」
「瘋子?」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女人,仿佛她的人生里就只有復仇二字!當然,復仇這件事是我猜的,否則我想不出她做這些事的理由。我們在山中待了整整一年,那裡景色很好看,但是天天看很容易把人逼瘋。我看著每個人的臉,從一開始的興奮和期待,到後來的冷漠,再到苦苦壓制的躁鬱,幾乎沒有人能忍受那種生活。只有她,還有那個冷姨,好像一點都不在意,好像那裡就是她們的家,你說她們是不是瘋子?」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們這些人都該死,包括你說的那位姑娘和冷姨。」
「我們該死?」
裴越抬手指著外面,面色冷肅道:「她要報仇可以去找仇人,哪怕她將仇人砍成一團亂泥,我也只會說砍得好,然而她做了什麼你們又做了什麼?京都外圍十幾個莊子被你們屠戮乾淨,那些人只是普普通通的百姓,何其無辜?我莊子上的這些人,跟你們所做的事情沒有半點干係,他們憑什麼被殺?」
方銳眼帘垂了下來。
裴越扯了扯自己的衣領,有些煩躁地說道:「我不是要跟你講什麼大道理!只是我從小接受的教導告訴我,冤有頭債有主,不要殃及無辜,這麼簡單的事情很難做到嗎?你說那個女人是瘋子,但我能聽出來你其實很佩服她,我想不明白這種人有什麼地方值得佩服?」
「我很討厭這種人,所以我會想辦法抓到她,讓她自己來贖罪。」
方銳看著面前表情無比認真的少年,搖搖頭道:「你抓不住她的。」
裴越沉聲道:「我想試試。」
方銳慘然一笑,緩緩說道:「我是有些佩服她,但我也恨她,如果不是因為這個瘋子的存在,我又怎麼會跑到北梁做賊?假如我能留在平江,雖然要去討好那些廢物,總好過被你一個半大小子抓住,然後莫名其妙地死在這裡。」
裴越不為所動。
方銳直接拿起酒壺,對著嘴灌了一口,然後懷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我是不是一定得死?」
裴越簡單直接地答道:「是。」
方銳笑了幾聲,咬牙道:「我告訴你怎麼進山。」
裴越審視地看著他。
方銳似乎放下心中的束縛,提著酒壺靠著椅背說道:「你說我該死,我懶得反駁,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從來沒有親手殺過人,包括你身邊那個叫程學的少年,也不是死在我的手裡。好吧,或許你會說我也有罪,我不爭了。我今天落到這個境地,就算我自己有責任,但那個瘋子就沒責任嗎?反正我要死了,噁心噁心她有什麼不對?」
裴越點頭道:「有道理。」
「是很有道理!」
方銳空著的左手拍了一下桌子,隨即痛得齜牙咧嘴,眼中漸漸凝聚起瘋狂之色,非常認真地說道:「橫斷山脈很大,地形非常複雜,在山中隨便繞一下,你就會分不清東南西北。那個瘋子就在北段一座山上,如果你們冒然闖進去,就算僥倖能看見她的影子,也會被她輕易甩掉。我為什麼佩服她?因為她選擇的地方太好了。在那種地形里,就算你們大梁京軍十幾萬人全部丟進去,也休想抓住她。現在我就告訴你,能夠順利進山找到她的一條小道。」
他倒出一些酒水在桌面上,然後用手指蘸著酒水作畫。
「這個地方有三棵呈品字形排列的巨樹,是找到那座山的唯一標識,從最高的那棵樹正後方穿過一條峽谷,再前行三里地左右,就能來到那座山的背面。」
方銳一邊說一邊嘿嘿笑著,仿佛已經看到那個女人被擒後的慘狀。
裴越靜靜地看著,將路線圖和方銳的提示牢牢刻在腦子裡,等他說完之後才問道:「山里還有多少能戰之人?」
方銳思索片刻後說道:「明面上有兩千人左右,這次她派出來近千人,但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藏著一手,畢竟這是個瘋子,誰也猜不到她內心的想法。」
他舉起酒壺,將最後一口酒倒進嘴裡,然後咂咂嘴,仿佛意猶未盡。
裴越見狀問道:「要不要再給你拿一壺酒?」
方銳擺擺手道:「不用了,留點念想,說不定死了還記得自己是誰。你抓到那個瘋子之後,一定要在她死前告訴她,是我將這些事情告訴你的。她永遠都是一副瞧不起我的模樣,如果她能死不瞑目,那我才會真的安息。」
裴越盯著他臉上那抹古怪的情緒,有些震驚地說道:「你居然……」
方銳打斷他的話頭,淡淡道:「我要提醒你一句,她不會傻乎乎地待在山裡等你們去找她,根據我的猜測,她應該早就計劃好下一步的動作。」
「明白。」
裴越猶豫片刻後說道:「其實我之所以要殺你,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
方銳好奇道:「請說。」
裴越道:「因為你怕死,可你這麼怕死都要來這裡做賊,說明你更想出人頭地,所謂家主之命不過是託詞,你有很多辦法拒絕。像你這樣的人,如果真有成功的那一天,肯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抹掉自己不光彩的過去。那些嘲笑過你的人,還有像我這樣折磨過你的人,你一個都不會放過,否則你會寢食難安。因此,我不能放你走,我不想將來被一頭兇殘的野獸盯著自己的後背。」
方銳怔怔地看著他,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抬手指著裴越說道:「我怎麼會遇見你這個怪物,我忽然覺得我們是一類人,但你比我更強,比我更狠,比我更年輕,所以我很看好你。將來你要是能天下無敵,記得送我一壺好酒,就當是彌補今天你欠我的,哈哈哈哈……」
裴越起身走到他身邊,手中握著那把匕首。
方銳靠在椅背上,笑得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
寒光一閃,笑聲戛然而止。
裴越鬆開握著匕首的手,然後幫方銳合上雙眼,輕聲道:「我會的。」
卻不知是在回答哪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