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5【天不假年】(2/2)
對於這個能力極佳的年輕臣子,開平帝確實不想將其逼到絕境,如今見他能夠想明白眼前的局勢,意識到他這個年紀和功績造就的尷尬境況,皇帝自然有些欣慰,也覺得今夜這場家宴沒有白費。
當然,欣慰歸欣慰,這並不影響開平帝後續的安排,區別在於手段強硬還是溫和。
見氣氛漸漸恢復到先前的狀態,吳貴妃便面帶笑意反駁道:「陛下,臣妾反倒覺得中山侯腹有詩書氣自華。」
開平帝皺眉道:「貴妃這話未免言過其實。」
吳貴妃輕笑道:「陛下莫非忘了那句生前身後名?還有竹杖芒鞋輕勝馬之作,真真寫得極好呢。中山侯不僅勇冠三軍,還能這般錦心繡口,難怪有些人心生妒忌,正合不遭人嫉是庸才之理。」
她所言便是裴越出使南周之後抄的兩首詞,一首破陣子與一首定風波。
開平帝似笑非笑地望著裴越,緩緩道:「前一首倒也罷了,後一首其實是你真正的想法吧?」
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裴越老老實實地答道:「陛下,臣不知道南朝那些人究竟想做什麼,但是當時臣只想告訴他們,無論旁人如何說三道四,只要陛下和大梁還需要臣效力,臣就不會在意一時的榮辱得失。」
開平帝微微眯起雙眼,良久之後點頭道:「朕知道了。」
吳貴妃眼波流轉,柔聲說道:「陛下,中山侯這幾首詞堪稱字字珠璣,其中蘊含的意境深沉曠遠,不僅臣妾十分喜愛,就連平陽那孩子都反覆吟誦。臣妾告訴她這是中山侯所作,起初她還不相信,後來又有賢兒佐證,她才信了。」
開平帝看了裴越一眼,終於給出一個中肯的評價:「的確是好詞。」
裴越聞言垂下眼帘,心中陡然泛起一陣荒唐又憤怒的情緒。
吳貴妃見狀話鋒一轉道:「中山侯,當初魯王和平陽這兩個孩子對你多有得罪,是我沒有教導好他們,還望你能寬宥體諒一二。」
裴越連忙起身道:「娘娘言重了,只是一些誤會而已,臣也有不當之處。」
「快坐下,無需多禮。」吳貴妃笑了笑,繼續說道:「魯王自小長於宮中,性子不夠圓融,難免有驕嬌二氣,好在他本心純孝,大事上分得清輕重。此前聽他說起過,雖與中山侯接觸不多,但每次相處都能獲益匪淺,還望中山侯往後能多多提點他。」
這話說得太過直白,似乎不符合吳貴妃往常的習慣,但是此刻她在開平帝面前如此坦然,自然就有了一些深意。
裴越只得再度起身道:「娘娘,臣只是天賦平庸之輩,焉敢指點親王殿下?再者,臣為武勛親貴,依照朝廷規矩……」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但是想必帝妃二人都心知肚明。
吳貴妃只是淡淡一笑,並未強行要求。
開平帝接過話頭道:「諸皇子已經入朝觀政,你身為京營主帥又精通兵法,往後可以將自己的一些領悟和心得教給他們,朕不希望他們對於軍事一竅不通。」
裴越難掩心中訝異。
皇帝這番話雖然簡短,但是包含太多的內容。
京營主帥而非副帥,自然是說明修武侯譚甫將要完成他的過渡使命,從此北營真正成為裴越的地盤。在皇帝將要打壓他的前提之下,這個任命委實令人捉摸不透,豈有一邊打壓一邊加權的道理?
另一點,自從四皇子謀逆叛亂被鎮壓之後,開平帝徹底放開對皇子的管束,不僅大皇子和二皇子,就連六皇子都擁有觀政的權力,那兩位尚未成年的皇子不在此列。
皇帝讓裴越不要忌憚和皇子們的接觸,雖然表面上沒有點明,但是結合吳貴妃提起的話頭,箇中真意不言自明。
帝妃二人顯然是希望裴越成為大皇子最堅定的支持者。
裴越強行鎮定下來,沒有因為這些紛繁複雜的信息在開平帝面前失態,恭敬地說道:「臣遵旨。」
開平帝望著他挺直的身姿,輕輕嘆了一聲,語氣複雜地說道:「裴越,朕如今已近知天命之年。」
暖閣之中,眾人神色各異。
吳貴妃眼底有神傷之色,強笑道:「陛下……」
開平帝擺擺手,打斷了她的話頭,繼續對裴越說道:「朕當初在太液池畔對你說過,往後這江山如畫,你可以盡情觀之。時至今日朕依舊是這般想的,但是在這之前,你不要辜負朕對你的厚望,要替朕守住這大好河山。」
他盯著裴越的面龐,細長的雙眸里泛著君臨天下的強硬與冷酷。
裴越猛然嗅到極其危險的味道,他拼盡全力控制著面部肌肉,沒有露出任何冷厲的情緒,而是略顯激動地回道:「臣明白,臣一定會盡心盡力,不讓陛下失望。」
幾近於令人窒息的一段沉默過後,開平帝微微頷首道:「甚好,你退下罷,想必中山侯府里的那些人已經等急了。」
「臣告退。」
裴越面朝帝妃緩步退下,內侍省都知劉保跟了過去。
月色如靜謐的流水一般鋪滿巍峨恢弘的皇城。
裴越走在一群宮人身後,臉上掛著疲憊的神色,步伐依舊沉穩。
夜幕之中,寒風刺骨,可他背後已是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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