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4章 【夜色中的殺機】(2/2)
不多時,一輛馬車慢悠悠地停在廣場邊緣。
一位精神矍爍的老者走下馬車,仿佛有凜冽的肅殺之氣混入夜風中,讓靠近邊緣的那些朝臣不自覺地微微垂首。
來人便是大梁如今唯一實封國公、西府左軍機王平章。
出人意料的是,他並未邁步前行,反而駐足於原地。
又過了一小會兒,一輛簡樸的馬車出現在眾人視線里。
只見王平章緩步上前,代替車夫的職責,將那位老人攙下馬車。
宮前廣場上陡然間陷入沉默,唯獨夜風呼嘯聲從耳邊掠過。
然後便只見幾名年輕官員小碎步跑過去,恭敬地行禮過後接替王平章,繼續攙扶老人前行。
能夠讓王平章執後輩之禮,老人便是那些年輕官員的恩師,東府左執政、四朝元老莫蒿禮。
年初那場大病之後,莫蒿禮便一直在府中休養。他前後十餘次遞上乞骸骨的摺子,可是開平帝一再留中,而且不斷加恩賞賜,讓莫蒿禮成為大梁數十年來唯一生前便集三公於一身的文臣。
為了保證這位老臣的健康,開平帝直接派了兩名太醫進駐莫府,至於各種藥材補品更是流水一般送去。
誰都沒有想到會在這樣一個嚴冬臘月的拂曉,再次見到莫蒿禮出現在皇宮中。
無論官職大小、派別分屬,所有人在莫蒿禮經過時無不躬身行禮。
來到大殿前方台階下,莫蒿禮忽地停了下來,示意弟子們鬆開手,先是對同行的王平章說道:「有勞國公爺了,老朽委實當不起這般禮遇。」
王平章淡笑道:「均行公自然當得起。」
莫蒿禮微微頷首,倒也沒有繼續客套,目光轉向身前這對手握實權的翁婿。
穀梁微笑道:「見過均行公。」
莫蒿禮輕聲道:「谷侯爺風采尤甚往昔,老朽只恨這副病軀殘體不堪大用,不能與閣下共事於朝。」
穀梁微微垂首道:「還望均行公保重身體,只要您在一日,朝中便能安穩一日。」
莫蒿禮輕輕一笑,轉頭看向身姿挺拔的裴越,望著年輕人似旭日初升一般的形容氣質,老者混濁的雙眼中泛起一抹奇特的光彩,和藹地說道:「裴家小子,聽說這次你又立了大功?」
明明對方只是一位已近風燭殘年的老人,裴越卻感覺自己突然面對極大的壓力,不過他的語氣聽起來似乎沒有惡意,便謙遜地說道:「執政大人,晚輩只是運氣好,談不上什麼功勞。」
莫蒿禮格外溫和地說道:「不亢不卑,不驕不謅,難怪你能成為年輕勛貴的表率,為大梁立下這麼多功勞。老朽雖是將死之人,仍舊替陛下和國朝高興,惟願你能持盈守成,慎終如始。」
裴越心中驀然一緊,老人這番話看似是在提點和勸誡,卻讓他猛地警惕起來。
何謂慎終如始?
字面意思是勸他不要得意忘形,謹慎行事始終如一。
即便是開平帝此時在場,也不會覺得莫蒿禮的言辭有什麼問題,更不必說其他人。
迎著莫蒿禮複雜的目光,裴越不由得想起在他病倒之後,自己曾經去莫府拜望,與這位老人有過一番長談。
當時有這樣一句對答。
「老大人希望我不要南下?」
「這對你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言猶在耳,醍醐灌頂。
這說明早在大半年之前,莫蒿禮就已經預見到今日的局面,意味著他不僅對時局的發展把握得極准,還對開平帝和其他重臣的心思看得非常透徹。
當時他不希望裴越出使南周,說明他早就料到無論開平帝還是南周皇帝,都不會讓兩國聯姻風平浪靜地進行,邊境上必然會有戰事爆發。如果裴越再立大功,君臣相爭之勢不可避免,這便是莫蒿禮最擔心的結局。
當時他所說的那些話,歸根到底無非是在擔心裴越將來的處境,落於紙上便是何以為繼四字。
何以為繼?
唯有慎終如始。
寒風拂過眼前,裴越感覺到恢弘的宮前廣場上瀰漫著淡淡的殺氣。
至於這殺氣的來源,或許是不遠處面色淡然的王平章。
或許是那些覬覦他權勢和財富的武勛親貴。
或許是不願見到一位武勛權臣出現的文官集團。
又或許……
裴越扭頭看了一眼上方巍峨高聳的承天殿,輕輕吸了口氣,他當然不會忽略這座皇宮的主人。
竟是四面殺機。
裴越忽然領悟到這位老人今日突然出現的原因,不論他是像盛端明那樣對自己心存善意,還是單純不希望大梁陷入內亂,這都是一位老臣的愛護之意和耿耿忠心。
見四朝元老莫大人和風頭正盛的中山侯相對而立,周圍那些朝臣都已經豎起了耳朵。
裴越望著笑容醇厚的老人,哪怕心中思緒翻湧,他依舊神情沉穩又帶著幾分感激答道:「謹遵大人教誨。」
莫蒿禮點了點頭,通過對這個年輕人神色變化的觀察,他知道裴越已經明白自己的深意,故而微笑道:「看來去了一趟異國,你愈發顯得成熟穩重,若是換做以往肯定會嫌我這個糟老頭子囉嗦不休。」
裴越垂首道:「晚輩豈敢,還望大人日後能不吝指教。」
莫蒿禮的目光愈發顯得柔和,欣慰地說道:「好。」
隻言片語之間,彼此都已明白對方的話中深意。
而在其他人聽來,這只是再正常不過的寒暄客套,並無出奇之處,於是漸漸放下了好奇心,等待著朝會開啟。
片刻過後,承天殿厚重的大門徐徐打開,糾儀御史洪亮高亢的嗓音響徹廣場。
卯時四刻整,群臣魚貫而入,開平六年最後一次朔望大朝終於開始。
其時,天光微熹,人間依舊一片靜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