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0【遙望京都一片月】(1/2)
翌日清晨。
東城,永仁坊,一處幽靜偏僻的小巷中。
一輛普通的馬車緩緩駛入,片刻後一人騎馬而來。
車簾掀開,露出東府右執政洛庭不怒自威的面龐,他抬頭望著眼中隱有血絲的穀梁,輕嘆道:「一宿未眠?」
穀梁鬆開韁繩,坐騎似通人性依舊原地不動,他不以為意地道:「偶爾如此,並無大礙。陛下要觀禮延平會獵,時間又只剩下二十三天,一應安排都需要重新調整,自然要費些精力。」
洛庭微微點頭,話鋒一轉道:「北疆戰事狀況如何?裴越可有危險?」
穀梁輕笑道:「你倒是比我這個泰山更關心他。」
洛庭自動忽略他的打趣,淡淡道:「蠻族悍勇,又有內應協助,裴越此行未必順利。」
穀梁笑問道:「國朝文武歷來互不干涉,你怎會如此清楚?莫非西府之內有你的眼線?」
洛庭道:「如果沒有內應,哥舒意怎會中伏?九里關怎會失守?我雖不擅軍事,卻也不至於忽略這些蹊蹺。陛下不言,朝中諸公便當做無事發生,真真可笑至極。」
二人相交數十年,對彼此的性情知之甚深。穀梁不意外洛庭一如當年那般嫉惡如仇,只是沒想到他竟然能夠壓住胸中那股氣,便好奇地問道:「那你為何不在朝會時提出來?」
洛庭凝視著他的雙眼,正色道:「這些話應該我來問你。」
穀梁默然不語。
洛庭繼續說道:「連我都能看出其中不妥,你戎馬半生久經沙場焉會不知?從公而論,你身為西府右軍機,且這大半年來王平章逐步交權,西府無人能夠掣肘於你,這種事理應查清楚。若論私心,裴越是你的乘龍快婿,哪怕只是為谷蓁那孩子考慮,你也應該揪出那些害群之馬,至少不要讓裴越遭遇來自背後的暗算。」
穀梁滿含深意地說道:「既然你都已經提到陛下不言,又怎會想不明白其中緣由?至於裴越的安危,他早已不是當年你我眼中的孱弱庶子,而是身經百戰屢立奇功的帥才,即便蠻人有邊軍之中的禍害相助,照舊不是那孩子的對手。」
洛庭忽然沉聲道:「這不是你袖手旁觀的理由!」
語調雖輕,卻帶著幾分厲色。
穀梁不為所動,平靜地答道:「我只是依照聖意而為。」
洛庭沉默半晌,幽幽道:「你我之間不必虛言,當年中宗皇帝牽連谷家,我知你心中有恨,可這與陛下無關啊。這麼多年以來,陛下待你如何?公忠體國,一等國侯,而且很快你就要成為軍中之首,誰人不艷羨嫉妒?難道陛下不知道中宗和谷家之間的恩怨?即便如此,他亦不曾疑你,仍舊對你百般重用。」
穀梁面色浮現極其複雜的笑容,緩緩道:「陛下其實一直在防著我。」
洛庭不解地望著他。
穀梁輕舒一口濁氣,語調低沉地道:「你說王平章逐步交權,但軍機大事依然由他決斷,軍中七十三個指揮使,至少有一半是他提拔上來的。你說陛下對我沒有疑心,可是我在南營中的心腹只剩下魏宵一人,而且當初他去寰丘壇求雨誘使劉贊謀逆的時候,唯獨將我留在都中。」
他頓了一頓,意興闌珊地道:「我不是裴越那孩子,不會對陛下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君王者,寡人也,自古以來便是如此。但是你不用擔心,谷家四代人百餘男兒血灑疆場,絕對不會成為弒君謀逆的反賊。我穀梁雖然恨不得毀了中宗的帝陵,卻也不會讓歷代先祖蒙羞。」
洛庭皺眉道:「所以你只是看著。」
穀梁微微搖頭道:「裴越臨行前將北營和一大家子親眷託付給我,你可知道這是何意?」
洛庭道:「京都不能生亂。」
穀梁挑眉道:「延平會獵定於五月二十九日,距今還有二十三天,或許陛下會改變主意,或許王平章會認命低頭,一切都是未知。我既然答應了裴越,便不會失信於他,可若是陛下執意出京,你說我有什麼理由勸阻?」
夏日已經到來,穿過小巷的風中帶著幾許躁意。
洛庭輕嘆一聲,岔開話題道:「兄長,我問過徐壽,五軍都督府那邊一應如常,京軍各營沒有異動。」
穀梁點了點頭,喟然道:「這樣也好。王平章如果願意低頭,陛下未必就會趕盡殺絕,只不過軍中將帥必然會大換血,到時候你們東府也要勸著一些。」
洛庭應下,然後神色凝重地離去。
穀梁停於原地,望著馬車緩緩駛動,心中漸漸湧起一抹悵惘的情緒。
……
欽州,成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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