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群龍舞首,一句惡讖狼吃羊(2/2)
眸光流轉之間,透出幾分擔憂。
「自然是拔刀相搏。」
紀淵平靜答道。
好似渾然不將此事放在心上。
「那可是一位兵家宗師,殺伐之重,未必會比山河榜上的世間絕頂差上多少!」
秦無垢似是被氣得發笑。
「宗師又如何?便是聖人要殺我頭,也不能坐以待斃!」
紀淵眸光幽深,語氣堅定。
「你這話大逆不道,豈不聞,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仔細想想,你殺袁柏還是太過衝動……」
秦無垢輕哼一聲,眼角眉梢仍有些許愁意。
「我所做之事,如下棋落子,從無後悔二字。」
紀淵目光透過銅爐煙霧,正色以對。
「天底下從來不會少以強凌弱、以權壓人之事。
過去有,現在有,未來仍然會有!
一人之力,改變不了世道。
這個道理,我很明白。
小時候常聽二叔念叨,講什麼練武立志氣,練功長膽氣。
從太安坊的破院子到講武堂,再到北鎮撫司、西山圍場……不管以後去了什麼地方、見了什麼人物。
紀某平生唯有一願,不屈己心!
這便是我練武的志氣、練功的膽氣!」
秦無垢聽得一愣,怔怔望向那張冷峻面孔。
眼中如蘊春水,波光粼粼。
這番話談不上什麼康慨激昂,豪情飛揚。
比起那些將種勛貴的馬上取天下,榮封萬戶侯,
以及儒門書生的為生民立命,開萬世太平。
簡直乏味得緊。
可在女千戶看來,實在如火烈、如雷暴,有著無與倫比之膽魄。
那股桀驁之氣,幾欲沖天而起。
「你這冤家……慣會說這些大話。」
秦無垢像是軟化下來,難得露出幾分小女兒態。
「涼國公若真箇闖到北衙,我便去求應爺爺。
他認了師傅做義女,也算是我的師公。」
紀淵搖了搖頭,不置可否。
秦千戶口中所說的「應爺爺」,應當便是為聖人閉關護法的黑龍台督主。
山河榜上有名的大宗師。
輕易搬不動。
「武功低微之時,能做的不多,唯有握拳有力,方能真真正正的不屈己心。」
紀淵再次深刻體會,世間的權勢富貴,亦如一張大網。
要麼撕開,不受約束,要麼順從,受其所困。
縱然他不殺袁柏,涼國公府也會源源不斷主動尋釁。
遲早有面對的這一天。
只看聖人腳下的天京城。
究竟是誰聲音更大。
……
……
血色殘陽,垂落山腰,照得草木皆紅。
一座寬闊至極、豪奢無匹的玉輦橫於山間野外,其下是八名換血大成的威勐武夫。
這支聲勢非凡的浩蕩隊伍,好似行軍一般。
並不發出任何響動,速度卻極快。
翻山越嶺,如履平地。
不過半日的光景,便從大名府京州,即將抵達覆壓八百餘里的那座雄城。
「終究是老了,換作以往,百里開外就該有鳴鑼擊鼓之聲,清掃街道,驅散百姓,迎本公進城。」
披著厚實裘衣的魁梧老人,似是自言自語。
布滿皺紋的眉宇之間,盤踞一團揮之不去的青黑煞氣,好似豎目。
他並非一個人獨坐玉輦,三層紅緞遮蓋的外層,還有一名著明黃僧袍的中年和尚跪坐其上,低頭誦經。
「國公爺何須掛懷,聖人閉關之前,就曾把規矩寫進大誥,凡王侯公卿出行一概從簡,不得招搖奢華,免得驚擾百姓。」
百姓?
草芥罷了。
魁梧老人嘴角扯了一扯,卻是沒有再說什麼,轉而說道:
「玄明,聽聞你修十年靜心禪,一念不起,淨斷煩惱,乃大定力之境。
比之懸空寺的怒金剛印空如何?」
中年和尚雙手合十,搖頭道:
「自然差得遠。印空首座修成龍象般若之法體,領悟大勢至之佛心。
無論法道,亦或者境界,皆登峰造極。
遍數天底下的大宗師,也沒幾個人會是他的對手。
而貧僧不過懸空寺一講經僧,哪裡比得過。」
魁梧老人似是有些掃興,輕輕閉闔雙眼,直言道:
「你們這些禿驢,說話慣愛打機鋒,凡事都留幾分餘地,最沒意思。」
中年和尚涵養極好,即便被罵作「禿驢」,卻也不惱,輕笑道:
「國公爺走得是一將功成萬骨枯的兵家之道,萬事萬物從殺伐中取,瞧不上佛門法道,也屬正常。」
魁梧老人靠進大椅,沉默半晌,復又問道:
「傳聞皇覺寺歷代方丈看相極准,是否為真?」
中年和尚思忖少許,聲音柔和道:
「據說當年景朝聖人還未發跡之時,便在皇覺寺中剃髮做一沙彌。
有一日叫方丈看見,斷定聖人氣象尊貴,乃人主也。
授其武功……」
魁梧老人嗤笑一聲,不耐道:
「都是屁話,什麼勞什子氣象。
聖人當初親口對我說,他因為偷學皇覺寺的武僧打拳,險些被逐出山門。
屢屢受伙房僧人刁難,吃不飽飯,這才下山化緣,入了義軍……」
中年和尚啞然一笑,澹澹道:
「所以傳聞多半為假,當不得真。
不過貧僧的確聽寺中幾位首座講過,皇覺寺的歷代方丈都修未來無生佛身,未嘗沒有窺探天機之能。」
魁梧老人輕嘆一聲,眸光忽閃,好似電光滾過。
他漸漸地坐起身,猶如一頭勐虎立於山中。
極為磅礴的血氣沖刷皮膜,撐起那副似有萬斤重的強橫筋骨。
「當年,聖人閉關之前去過一趟皇覺寺。
本公與之同行,期間找那老和尚相面。
他神神叨叨講了半天的佛理,勸本公少殺生、少屠城,最後磨蹭許久,憋出三個字。
是一句惡讖!喚作『狼吃羊』。
聲稱不破此局,再入京城,恐會招惹大禍。
本公苦思冥想許久,也不能明白意思。
再過幾年,偶然之間,碰到一個狼崽子。
不知是天意使然,亦或者老和尚算得真准。
那小崽子確實是『狼顧』之相。
狼吃羊,狼吃楊,哈哈哈。」
暢快笑聲響徹官道,宛若隆隆雷震。
八名換血大成的抬輦武夫,肩膀上好似扛了一座大山,差點壓得喘不過氣。
中年和尚低眉順眼,仔細想了片刻,目露疑惑問道:
「若楊休是狼,那國公爺為何還要收他為義子。」
魁梧老人胸中塊壘彷如盡去,雪白的眉毛往上一挑,緩緩道:
「狼若只是幼狼,如何吃得了本公這頭老羊。
本公意圖好生栽培,等那狼顧之相,氣數日益濃烈,方才動手。
誰卻想到,遼東泥腿子提前替本公做了。
雖然破了死局,卻也壞了大事。
本公……早就打算叫娉兒與楊休成婚。
若孕有一子,承接氣數,日後就能接掌國公府。」
中年和尚恍然大悟,長誦一聲佛號,點頭道:
「狼本吃羊,奈何為鷹所撲食。
紀淵等於對國公有大恩,可俗話說,大恩成深仇,他確實該死。
難怪了,難怪了。」
魁梧老人重重點頭,像是打盹的勐虎甦醒過來,氣勢一刻比一刻高漲。
「死局已破,狼顧已無,本公也就不願再深居山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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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2:好睏好睏,要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