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章 天之章下(2/2)
半月後,李鬼手傷勢好轉不少,他在茅廬等來了皇甫靈兒,對方手裡牽著一個滿眼懵懂的小姑娘,看著只有三四歲大,似是還未懂事。
「幫我照顧她。」皇甫靈兒推著小姑娘的背,讓她搖搖晃晃地向前撲倒在了李鬼手的懷裡。
「好。」李鬼手接住了那小丫頭,然後應下了。
李鬼手牽著小丫頭目送著皇甫靈兒離開,小丫頭似乎是覺察到了什麼,看著遠去的母親,她的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小小的手使勁向前伸出,是不舍,是悲傷,但片刻後又憨笑如初,她還不懂什麼是分離。
皇甫靈兒腳步輕快,仿佛一隻蝴蝶,她回身彎腰朝著女兒揮了揮手,笑顏如花恍若此生不見的分離不過一場春日踏青。
那場江南春雨中母女相別,再見時已是物是人非,好在小丫頭隨了她母親,也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倒是叫這別離少了幾分憂愁。
至於李鬼手——
皇甫靈兒一句託付叫他此生再也走不出這泥潭,不問緣由,不問將來,自此之後,李鬼手再沒有登過皇甫世家的大門,他身邊多了一個小拖油瓶,不得不頻繁往返於江南與萬刀門之間。
在小丫頭眼裡,自家老爹是個沒皮沒臉的糙漢子,成天說大話擺架子,有便宜衝鋒向前,有危險一退千里,一點兒正形沒有。
可在正魔相爭的戰場上,刀王李鬼手卻成了叫人聞風喪膽的魔道狠人,一把血刀從南殺到北,殺得江湖人人自危,殺得正派避其鋒芒。
一時間,萬刀門成了比玄天教更讓正道頭疼的大麻煩,一直到多年以後皇甫三小姐橫空出世,不管不顧地逼著一群人上了對抗萬刀門戰車,一場惡戰打得刀王銷聲匿跡,李鬼手這三個字才逐漸消失在江湖中。
李鬼手為什麼會對皇甫靈兒一見鍾情,此後更是聽之任之,堂堂一代刀王,活得像個任人擺布的棋子,此間種種,只怕就連皇甫靈兒自己都不甚清楚。
就好像後來的皇甫玉書,他也不理解自己究竟是走到這一步的,那年死別谷中,面對久別重逢的妹妹皇甫靈兒,他心底也只有無限的困惑。
「好久不見,哥哥。」
死別谷里,皇甫靈兒白衣勝雪,仙子般的人兒蹲在花海里拿著樹枝戳螞蟻,半晌後,仿佛是膩味了這玩法的她仰起頭看向自己。
「哥哥再替我做件事吧。」雖是請求,但皇甫靈兒的語氣卻已經認定了皇甫玉書的回答。
「好。」事實也是如此,面對妹妹,他的回答從來只有一個。
「那就請哥哥自盡吧,」皇甫靈兒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她繼續低下頭去玩螞蟻,只有那空靈的話語還在花海上空飄蕩:「就在這裡,自盡吧。」
「.為什麼?」皇甫玉書的語氣有些乾澀,他並非畏懼死亡,只是困惑.他不明白。
「難道你把我叫到這裡來,只是為了,這個?」皇甫玉書的表情透著難以理解的神色。
大費周章地安排玄天教南下對付江南正道,又讓皇甫世家配合演了一場大戲悲慘謝幕,最後將皇甫世家明面上的勢力全部轉入暗中。
皇甫玉書更是從無數困境中殺出,千辛萬苦來到了死別谷,結果得到的卻是妹妹這樣的請求,他——確實無法理解。
其實要說起來的話,他似乎一直都沒有看清楚自己的妹妹究竟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只是皇甫玉書早已經甘願受其驅使,所以並不在意罷了。
他只是困惑,難道做了這麼多,就是為了讓他死在這裡?他死在這裡有什麼必要的意義嗎?是為了引導誰走進他們的計劃?亦或者是為了嫁禍給誰?還是說,妹妹在隱喻什麼別的東西?
皇甫玉書感到迷茫,而對此,皇甫靈兒確實頗為理解他。
「很無厘頭,對吧?很沒有道理,對吧?明明我安排了這麼一場大戲就是為了讓哥哥能夠脫出身來,結果最後卻叫你在這裡自盡,很不明白對吧?」
皇甫靈兒莞爾一笑:「所以,大概就是為了哥哥現在這種心情,我才特地這麼準備的吧,很有趣吧?哥哥你的表情簡直和我猜的一模一樣,『誒,難道我就這麼死了嗎?』——你的臉上都寫著呢,心裡肯定也在這樣想吧。」
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皇甫靈兒只是為了看著皇甫玉書懵圈的表情,大概就是「啊?我千辛萬苦完成你的前期劇本,結果後期的安排里根本沒有我出場的必要嗎?」這樣荒謬的感覺。
「呼呼,」皇甫靈兒開心地搖晃了一下手裡的樹枝,笑嘻嘻地道:「我很喜歡你現在的表情哦,哥哥。」
皇甫玉書還沉浸在茫然之中,直到皇甫靈兒離開,他才緩緩地將劍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在到來的百毒翁驚恐的目光中,他留下幾句話給皇甫小媛,隨後便飲劍自刎。
「.瘋子。」百毒翁愣愣地看著皇甫玉書莫名其妙地自盡,久久無法平定心神。
這個女人大概誰都不愛,就連對待自己也是一樣,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什麼東西是值得她在意的——每一個認識到皇甫靈兒絕色皮囊之下的真相的人都是這樣想的。
皇甫靈兒這輩子似乎沒有走背字的時候,也沒有輸過誰,無論是哪方面,似乎只要她認真起來,就不會有敗北二字,直到遇見那個人。
那年,東宮裡,已經行至末路的皇甫靈兒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裡的玻璃珠,她在等待最後的客人。
「.好久不見?我應該這麼說嘛,抱歉啊,當時你把我丟掉的時候年紀實在太小了,有些事情已經記不清了。」
帶著一臉嬉鬧的笑容,長大成人的女兒慢悠悠地走上前來,皇甫靈兒在對方的身上看到了與自己相似的色彩,但也僅僅是相似而已。
「還是說,你更希望我這樣喊你——」商蘿擺正了歪著的腦袋,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母親?」
見狀,皇甫靈兒輕輕嘆了口氣。
果然還是不同的,她以為能夠從對方的身上看到不同的顏色,結果還是和外面那群傢伙一樣,實在是——無趣至極。
「唔,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皇甫靈兒將手裡的玻璃珠丟到了一旁,她在狼藉一片的東宮大殿中央席地而坐,說出的話語一如當年那般理所當然:「你見過小媛了吧,那孩子真是可愛呢,有一個這麼漂亮的姐姐你開心嗎?」
笑了笑,皇甫靈兒用輕鬆的語氣說道:「你去殺了她吧。」
商蘿一怔,隨後嗤笑:「母親還真是狡猾,到這個時候了還想著算計女兒。」
皇甫靈兒卻毫不在意,隨後對方說起了那件寶物——幽冥燈的真正用法,好似真的在為對方出謀劃策一般,但商蘿卻並不受其影響。
商蘿心中清楚,皇甫靈兒這般說話,只不過是在演戲罷了,她想讓外人看出「她對皇甫小媛漠不關心,實則是為了保護對方」。
這樣的做法,恐怕是為了叫自己內心嫉妒,畢竟作為母親的另一個女兒,不僅從小被拋棄,臨到死了,更是一點兒不被放在心上。
若是旁人,被如此對待之後,或許真的會因為心中不平衡一怒之下去尋皇甫小媛的麻煩,但商蘿不一樣。
她冷眼看著面前笑吟吟的皇甫靈兒,輕哼一聲便轉身離去,她沒有留下任何承諾,她不會變成母親希望的樣子,也不會按照母親的想法去做,這個女人已經無法影響到自己了。
是的,皇甫靈兒誰都不在意,即便是女兒也是一樣,無論是她還是皇甫小媛,在這個女人眼中都不過是用來妝點自己的道具,沒有分別是的,一定是這樣才行,否則被留下的她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話。
「.沒錯,都是一樣的,那個女人就是這樣,我又不是笨蛋,不能被她騙到了」
離開東宮之後,商蘿回頭深深望了一眼這座孤寂的大殿,她輕輕咬了咬牙,然後才轉身離開。
皇甫靈兒緩步來到了殿外,望著那遠去的身影,她悠然搖了搖頭,又一個無趣的傢伙,和其他人沒有分別。
雖然時日無多,但她卻頗為期待起之後的事情,儘管現如今她已經一敗塗地,但對方也未必就是贏家,她留下的後手應該能夠讓她們到了那個世界之後,繼續下一場比試。
「到了那個時候,你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我很期待哦,陸大人。」皇甫靈兒輕輕笑著。
天色暗了,似是起了夜霧,籠罩著東宮的黑暗,濃得化不開,沉悶的空氣像是鉛塊一樣,就連這霧也是渾渾濁濁,半是半浮地飄動著,如同鬼魂一般。
草木枯條,殘月幽幽,鴉影斜落,模糊之間仿佛能夠看見無主野鳥落在東宮的房檐上,正在悽厲地發出嘲笑似的哀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