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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0章 天之章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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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雲詠連綿不絕的劍招忽然被一劍打斷,皇甫玉書終於出手了,快到不可思議的劍招猶如貼合在一起的影子,一瞬間讓前者慌了神。

「天道三劍!」苗雲詠的表情里有著藏不住的震驚,皇甫家的絕學他早有耳聞,甚至就連這套劍招的前身——武當太極清靈劍法他也有所涉獵。但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會如此無措,與武當派留存的劍法十分相似,但又在某個關鍵的點位上顯得完全不同,就好像從同一個點發射出的一道光在鏡片的折射下飛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比試到了這裡,苗雲詠其實已經輸了,當對方的劍招超出他的預計範疇之後,他便失去了對局勢的掌控能力。

天道三劍猶如一塊寫滿了華麗辭藻的石頭,劍招的內核是那樣得精妙神奇,如同一篇引人入勝的美文,但承載劍意卻是那稀疏平常的一刺,猶如一塊平平無奇,甚至於過分樸素的石頭。

這差異感極大的違和讓苗雲詠一時間甚至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心亂了,劍法自然也就有了破綻,皇甫玉書快到不可思議的一劍破開了他的防禦。

那不過是簡簡單單的一記直刺,一如他最開始的招數那樣,可劍法之中仿佛隱藏著某種叫他難以理解的深奧秘密,仿佛是一座待發掘的寶藏,讓他移不開眼。

直到皇甫玉書的劍橫在他的肩頭,苗雲詠都沒有從落敗中回過神來,還是師父棲雲子輕咳一聲喚醒了他。

目光落在皇甫玉書的劍上,苗雲詠默默低頭:「是我輸了。」

「承讓。」皇甫玉書淡淡點頭。

比試已經結束,但分出勝負的兩人臉上的表情卻與眾人想像的完全不同,輸了的苗雲詠一臉若有所思,眼底比平時多了幾分亮色,仿佛已有所得。

而贏了的皇甫玉書則是面露愁苦,棲雲子見狀便讓眾弟子退下,隨後招呼對方一個人來到殿前蒲團上坐下。

「.你的天賦之高,在貧道生平所見之人當中,也不過只有十個人可勝你一籌。」棲雲子開門見山地說道。

「十人?」皇甫玉書似有不服。

棲雲子目光微垂,似笑非笑地道:「小輩未免自視甚高,貧道生平所見天資非凡之輩千百人不止,你能得貧道贊此一句已是不易。」

這是真話,棲雲子真沒小看對方的意思,正相反,這已經是他能夠給出的最高評價。

皇甫玉書沉默了會兒,隨後道:「天道三劍乃是先祖從貴派學來的武功,晚輩修行這劍法時多有不解之處,還請掌教大人指點迷津。」

「劍法沒有問題,」棲雲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說道:「不過是你修煉不得法門,走火入魔了而已。」

「走火入魔?」皇甫玉書一冷,臉上全是吃驚的表情。

「不信?」棲雲子手捏道訣,語氣平靜地道:「你家學天道三劍與本門太極清靈劍乃同源之水,天下大道殊途同歸,道門武學若想要更進一步,最終要走的都是這條路。」

說罷,棲雲子以指代劍往那虛空一點,霎時間殿中光線一黯,紛亂的燭影仿佛藏了無數鋒芒,僅是一瞬便叫皇甫玉書遍體生寒。

不會有錯的,這的確是和他修煉的天道三劍同根共源的劍法,這下他對棲雲子的話又信了幾分。

「請前輩指點。」皇甫玉書鄭重一拜,虛心請教。

棲雲子倒也不吝嗇,只不過他說出的解決之法卻令皇甫玉書眉頭緊鎖。

「道門劍訣若想更進一步,無非兩條路可走,要麼清淨心神,做那無欲無求的世外之人,如此便能夠不受紅塵紛亂所擾,這劍法也再困不住你半點。」

棲雲子說著,見皇甫玉書不為所動,於是又繼續道:「若是做不到心無外物,那另一條路就簡單許多了,你心中有渴望,有不舍,此乃人慾,既然無法捨棄,那便放開身心,一念放縱心中所欲即可。」

「放縱?這.」皇甫玉書有些吃驚,這與他所熟知的道門清靜無為的說法似乎完全背道而馳。

棲雲子解釋道:「放縱有何不可?人慾本無窮盡矣,世人皆知上善若水乃大道之境,可天下有幾個聖人能夠有此心境?你我皆是凡人,屈從人慾乃合理之舉,況且天道三劍本就是大欲之武學,若非心中有所渴望,是無論如何都練不成的。」

棲雲子深深地注視著皇甫玉書說道:「心中欲望越是強盛之人,修煉這門武功便越是容易精進,你看似遏制了心中所想,可那只不過自欺欺人罷了,你一日放不下,這劍法便一日制不住,來日必將徹底瘋魔淪為欲望之奴。」

「.」

皇甫玉書在久久的沉默之後,對棲雲子掌教再度鄭重一拜之後下了山,他理解了對方的意思,他心中的欲望就如同洶湧的浪潮,一味壓制不是辦法,將來大浪決堤,他必然十死無生。

相反,既然無論如何都捨棄不了心中所想,那堵不如疏,何不嘗試放過自己,試著去接受心中所欲。

有那麼一瞬間,皇甫玉書感覺棲雲子身上根本沒有一點道門掌教德高望重的影子,這完全是魔道肆意妄為的說法,只是從這門劍法來看,似乎道門的武學從根上就已經有大問題了。

武當之行讓皇甫玉書認清了自己的成色,逃避解決不了問題,但他也沒有打算按照棲雲子的說法徹底放縱自己,他認為這個問題應該還有其他的解決辦法,而首先他要做的就是回江南正視這一切。

兩年來,皇甫玉書混亂不定的心終於冷靜下來,他重新回到了這個家。

而直到這個時候,他猛然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孤獨的妹妹有了許多朋友,不僅如此,妹妹還有了一個十分優秀且受到父母極度認可的追求者——當今的太子殿下。

在對皇甫靈兒的追求這件事上,書院的祁雲舟是第一個失敗的,但自他之後,還有更多的書院學子前赴後繼,其中最為重量級的還得是這一位——

砰!

皇甫玉書面無表情地將這個膽大包天的爬牆狂徒給踢到了地上去,如果不是看在對方那一層不好惹的身份上,他高低要賞對方幾劍,敢爬他家妹妹的牆頭,真是活膩歪了。

那男人長得龍章鳳姿,言行雖不羈卻不顯放蕩,反倒叫人覺得瀟灑。

「皇甫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令妹生得國色天香,我怎麼就不能學那魏晉風流雅士,在牆頭上一展才學博美人一笑了?」

若叫旁人來說這番話,多少有些自誇傲慢之意,但他說來卻是恰如其分,畢竟要論出身,天下怕是沒有幾人敢說比他更貴重,要談學問,此人更是白眉先生名下最負盛名之人,要論容貌,他與江南第一美男子的皇甫玉書相比也不遑多讓。

這人便是當朝太子,如今正跟在白眉先生身邊遊學,途經江南偶聞皇甫家出了一位絕世美人,好奇之下便去瞧了瞧,自此便一發不可收拾。

書院裡的其他人覬覦他的妹妹,皇甫玉書不過是冷笑幾聲罷了,有他在,那些人就別想得逞,可如今太子殿下也看上了他的妹妹,他心底卻驀然生出了幾分憂慮來。

書院的學子大多是世家子弟,要論身份其實已經超出普通人許多,但皇甫畢竟身在江湖,所以氏族中的高低貴賤,在他們這裡未必討得了多少便宜。

不過太子卻是不同,無論江湖廟堂,這都是個舉足輕重的存在,皇甫玉書很了解自己的父親,既然太子有意,那他絕不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就是將妹妹送上門去做小,他怕也是千肯萬願的。

但是這一點是皇甫玉書所不能接受的,面對皇家,他們一介江湖白丁的力量屬實太過於渺小,如果哪天太子厭倦皇甫靈兒,那等待他妹妹會是何等殘酷的結局,皇甫玉書想都不敢想。

只是這些還是次要的,最可怕的地方在於,這位殿下沒有上位者的架子,為人風趣,做事隨和,不僅受到了書院一眾學子的追捧,同時似乎也不聲不響地在妹妹心裡占據了一定地位。

聽著妹妹時不時提起的這個外人,皇甫玉書的心情愈發矛盾,他既希望自己能夠放下這段錯誤的感情,又總是忍不住因為妹妹對太子的態度感到憤怒。

而他也必須承認,太子的出現,讓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心理準備都成為一個笑話,他根本放不下,甚至看到妹妹的身邊出現別的男人他都無法壓抑心中的怒火。

儘管皇甫玉書努力想要抑制自己心中的惡念,但他越是努力想要去做一個好哥哥,心中對於妹妹的錯誤想法就越是無法抑制。

而這樣的他,在矛盾與痛苦中總算也迎來了局勢的變化。

變故在錦衣衛指揮使孟淵到來的那一天,這個人給皇甫玉書的父親給送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妹妹要進宮成為皇上的妃子。

皇甫玉書驚呆了,但他看見同樣因為這個消息而陷入慌亂的太子和妹妹時,心底驀然有些罪惡的快意,他內心的憤怒逐漸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欲望扭曲之後的幸災樂禍。

皇甫玉書驚呆了,他再次發現自己心底的惡意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多得多,他竟然覺得就這樣奪走妹妹觸手可及的幸福,或許能夠讓他支離破碎的念想得到一絲慰藉。

看著因為這消息慌亂的書院眾人,看著院子裡日漸憔悴仿佛凋零在即的花兒一般的妹妹,皇甫玉書心底有著交織著愉悅的痛苦。

他仿佛像是那鬥獸場上將死的勝者,一面將痛苦的血塗滿自己滿是罪惡的身體,一面享受著這破滅前狂亂的歡愉。

他大概是瘋了。

皇甫玉書感覺自己似乎不再是人了,他就這樣藏在沒有人注意的地方,在那門扉的縫隙里,院子的牆角中,他如同一條陰狠的毒蛇在覬覦著永遠無法屬於他的美好。

如果說已經淪為一團扭曲的惡意的他,還能夠在什麼地方得到救贖的話,那必然是聽見那屬於妹妹的聲音,那本就是自己世界裡唯一的光。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爹爹和娘親已經下定決心要送我進宮了,哥哥,現在只有你能幫我了。」那天,妹妹這樣對他說道。

那天的妹妹是什麼樣子的,皇甫玉書已經有些記不起了,他認為應該是走投無路的妹妹用一副泫然欲泣的嬌弱姿態,搭配上令人疼惜的哭泣聲音來祈求自己的哥哥伸出援手。

實則那天妹妹的眼眶裡大概沒有什麼脆弱的眼淚,那仿佛是寶石一樣剔透的鏡子,倒映著他的惡毒和貪婪,他似乎看到了一個蛇一樣的魔鬼在心靈的鏡子裡扭曲著。

妹妹的眼裡倒映著醜陋的自己,讓他內心的一切惡意都無所遁形,但皇甫玉書感到的沒有慌亂,只有愈發加重的呼吸在代表著他愈發高漲的興奮。

當妹妹發現他最真實的一面之後,那他便再也沒有隱藏的必要了。

而他跟前的妹妹,那張純潔的臉龐上仿佛藏著惡意的矛盾感,那並非如同自己這樣充滿了污穢的狠毒和瘋狂,而是一種更加叫人捉摸不透的神秘。

妹妹抬頭望向她的哥哥,眼底的倒影逐漸被愈發明亮的眸光粉碎,那過分刺眼的注視如同一道熾熱的火焰,狠狠灼燒著那名為理智的鎖鏈。

皇甫玉書很清楚對方在暗示什麼,那是比之魔道惡行還要禽獸不如的罪孽,但不知為何,看到這樣的妹妹,他心底竟湧起了幾分對成為共犯的期待。

他想要冒那天下之大不韙,只為將他擺到和妹妹同列的位置,明知道這是赤裸裸的利用,但他還是想要去做,只因為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夠將他們拆散。

如果說血緣是將他們相連的紐帶,那麼這一起分擔的罪惡,便是證明他們成為彼此獨一無二的證據。

那瞬間,皇甫玉書的世界再度出現了光芒,他收起了惡毒的獠牙,仿佛那些陰狠的黑暗都不復存在,那一刻,他就像是從未有過劣跡的聖人,以偉岸光輝的形象將妹妹護在了身後。

「交給我吧!」他是這樣說的。

睜開眼,天上繁星如眸,每一顆,都像是妹妹充滿期待的眸光,皇甫玉書好似卸去了所有的負擔,他此刻心中再無迷茫——

亦或者,他已經徹底瘋魔。

隔日的清晨,天空飄下雨絲,伴隨著悶雷,不多時便轉成傾盆大雨,豆大的水珠落下,皇甫玉書恍若未覺,他手提寶劍,徑直來到父母的小院。

「何事如此緊急?」父親看著他衣衫沾水的樣子似乎有所不滿,嚴厲的目光中有幾分責備的意思。

母親則笑著打著圓場,上前來嗔怪地叫他脫下外衣,順便還打算出去叫幾個下人去取來乾淨的衣衫,雖說習武之人身體強健,但為人父母,愛子之心便是如此了。

皇甫玉書笑著頷首,隨後驀然揮劍,凌厲的鋒芒剎那封喉,母親一臉不可置信地倒下,滲出的鮮血漸漸溢滿了他腳下的石磚。

坐在面前的父親表情有些呆滯,仿佛未能夠理解面前所發生的一切,直到皇甫玉書出第二劍的時候,他才怒目圓瞪,顫抖著指著兒子吼道:「你這畜生!」

旋即,皇甫玉書第二劍取了父親的性命,他在父親的飯食里下了藥,那是一種能夠讓人運轉內力時會短暫感到渾身無力的毒藥,再加上他的天道三劍進步神速,父親不是他的對手。

在大腦思考之前,身體已經自己動了起來,現在大概這樣的情況,看著死在眼前的父母,皇甫玉書沉默著做著善後的工作,沒有慌亂,沒有錯愕,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他是無可爭辯的罪人,弒殺父母的惡行會讓十八層地獄都無法接納他的靈魂,但與之相對的,完成對妹妹的約定所帶來的喜悅更加讓他感到滿足。

因為從今日起,他們就是共犯,這個世界上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夠介入他們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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