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驚夢(1/2)
「…………」
江雪聲一揚手將鄔堯拋出十丈遠,頭也沒抬一下,只是安靜地、一心一意地低頭端詳著舒鳧,眸色幽深,心緒也像是夜色下的湖水一般深沉。
舒鳧剛到搖光峰那一日,他就告訴過她:「將來你若對我有意,隨時可來找我,我定會給你一個回答。」
那時他想的是,若哪一天她真的來了,他應當會允她。
原因無他,因為他確實很喜歡舒鳧——說是憐愛也好,偏寵也罷,總而言之,他作為一個看遍人間百態、歷經幾代榮枯,自命「看破紅塵天下第一騷」的巨佬,就是很中意這個一丁點大,呵一口氣就能吹跑,明明超弱卻過分彪悍,和他一樣根骨清奇的小姑娘。
如今,三年倏忽而過。
當年那個颯爽、豁達,一身淋漓俠氣和磊落肝膽,讓他一眼便覺得恍若累世相逢,從茫茫人海中撈起來帶回家的小姑娘,一直都沒有來尋他。
江雪聲想,她沒來,那便是沒起過心思。
那麼他呢?
他是怎麼想的?
江雪聲聰明一世,自戀一世,如今再一次感受到獨孤求敗的寂寞:連我都看不透的人,就只有我自己。
……也不對。其實還有舒鳧。
譬如當年入門試煉,江雪聲口中說著「不擔心」,其實還是心緒不寧,悄悄將幻境掀開一個角查看情況,恰好看見舒鳧與和他一般面貌的npc喜結連理,還讓npc生了個孩子。
——然後當場離婚。
江雪聲:這個我真沒想到。
譬如這一次,舒鳧堅持認為花童廟有異,執意守上一晚,就連他也看不透其中緣由。
畢竟在他眼中,「天降花童,投身大地,畝產萬斤」的傳說確實奇葩,但千年前龍神消弭,引發人心動盪,驚慌失措的百姓病急亂投醫,無論編出多麼匪夷所思的故事,投奔多麼荒誕不經的神明,都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歸根到底,都是因為龍神消失了。
如果龍族還能重現,或者蛟族之中,有一條——也許是鄔堯,也許是玄玉宮的凌波——能夠修煉成龍,再次降臨五州大地,掃人間濁氣,鎮萬里河山……
「……罷了,終歸是希望渺茫。我只管將該辦的事辦好,免得天下傾頹,魔禍再起,也算是不負故人。」
至於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暫且按下吧。
此時天下未定,江海未平,更何況襄王有夢,神女無心。教她知道,也是徒增煩惱。
就在此時——
從江雪聲身後,也就是花童神像所在的位置,陡然襲來一股寒意。
「……嗯?」
江雪聲敏銳地意識到,大殿中有某種不可捉摸的氣息改變了。
那種感覺,就好像是整座金碧輝煌的廟宇,一瞬間沉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之下,四面都被黑暗與寒意包圍。
「倒真被鳧兒猜中了。這一次,可算是我看走了眼。」
江雪聲低低一笑,話語中並無懊惱,反倒帶著些難以掩飾的讚賞和自傲之意,「看來不必再過兩年,便是如今,我也有些東西要向她學一學。」
他背負雙手緩緩站起,不疾不徐地繞著那座神像踱過半圈,在其正面穩穩站定,昂首直視高台上寶相莊嚴的金身。
——不對。
——確切來說,應該是「曾經寶相莊嚴」的金身。
因為此時此刻,「花童」俊秀漂亮的面孔上,那對光彩熠熠的烏黑瞳仁里,分明有兩道殷紅的血淚緩緩滴落,划過神像表面,拖出兩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憂愁哀戚、不絕如縷的啜泣聲,直接在識海深處響起。
「救……」
「求……救救……他……」
「救他……姚……」
……
「…………」
與此同時,沉浸在睡夢中的舒鳧忽然眉頭緊皺,額上滲出汗珠,像是在夢裡受了極大的刺激和折磨。
打從一開始,她就並非毫無目的地決定守夜。
要知道,世間鬼魂並不都像田馨一樣,占盡天時地利人和,能夠再次化為人身,開口向生者傾訴冤讎。
大多數人死後,不是一縷幽魂直落黃泉,便是只能留下一點微乎其微的殘響,一線不甘消散、無處寄託的思念,在世間茫然無措地飄蕩。
凌鳳卿獨自一人,頻繁前往花童廟祭拜,此事必定有其意義。
舒鳧大膽揣測,即使花童廟不是兇手的藏身之處,也一定與擄走幼兒的兇手存在某種聯繫。
既然如此,倘若她在這裡沉睡入夢,主動解除一切警戒,毫不設防地開放識海——
——死者殘留的「思念」,是不是也有可能潛入夢中?
此舉無異於請靈上身,雖然簡單有效,卻不乏兇險之處。
作為一個說干就乾的行動派,舒鳧懷著對同行者的信任,果斷將自己當作小白鼠,躺在深夜的花童廟裡做了個夢。
事情比她想像得更為順利。
舒鳧墜入夢鄉之後,起先只見四周一片黑暗,無邊無際,無知無覺,也不知在其中度過了多少時間。
就在她百無聊賴之際,只覺眼前倏地一亮,如同流螢划過視野,漫無邊際的黑暗一角亮起了一點微光。
舒鳧這會兒意識並不清晰,也沒有身在夢中的自覺。僅憑著一點銘刻在靈魂深處的好奇心,她邁開腳步逐光而去,在黑暗中磕磕絆絆地摸索半晌,終於找到了那點微弱的光源。
那是一名少年。
約摸十四五歲年紀,生得斯文秀氣,膚色白皙,是個粉妝玉琢的小公子模樣。通身穿金戴玉,華貴非常,胸口佩戴一朵盛開的濃紫色鮮花,眉心一點硃砂明艷如血。
舒鳧看得出來,少年這一身貴氣逼人的裝束,與大殿中供奉的「花童」神像頗為相似,仿佛後者就是依照他的形象打造一般。
……難道說,「畝產一萬八」的傳說是真的?
世間真有仙童顯靈,不計前嫌,以德報怨,化為甘霖滋養大地?
舒鳧狐疑地上下打量這名少年,隱約覺得他的眉目有些熟悉,莫名帶有一股親切之感,卻想不起是在何處見過。
「那個……你好?」
她比少年高出一個頭有餘,試探著俯身向他搭話,「請問,你就是『花童大人』嗎?」
「……」
少年雙目緊閉,如石雕玉像般一動不動,自然更不會開口回答。
舒鳧正待再問,忽然只見他渾身一陣痙攣,清秀面孔上浮現出難以忍耐的痛苦之色,無意識地緊緊咬住嘴唇。
從他緊閉的雙眼之中,顫抖的眼皮底下,兩道殷紅血淚緩緩滑落。
「救……姚城……」
「求你們……」
「……還活著……救他……」
少年緊咬牙關,蒼白面容映著血色,宛如雪裡紅梅,散發出一種近乎淒艷的詭譎恐怖之感。
「喂!你沒事……」
舒鳧急忙伸手搖晃他,卻不料指尖剛一觸碰到少年肩頭,整個人突然感覺到一股強大吸力,不受控制地向他倒了過去!
「什……等等?!」
舒鳧直挺挺朝向少年倒去,唯恐與他撞個正著,下意識地抬手護住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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