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終不愧(2/2)
鐘不愧坦然承認,「我不想讓鸑鷟後人承擔這一切,所以……我一直在等你們。我想,應龍君若是回來,或者龍族需要鸑鷟援手,只要找我便是。」
舒鳧:「……」
——個人英雄主義要不得啊,前輩!
她一邊這麼想,一邊還是被「個人英雄主義」感動得不行。
尤其是這位蓋世英雄,如今龍游淺水,困囿於方寸之間,帶著幾分黯然神傷的表情,輕聲向她說道:
「我……終究還是太老了。」
「我力有未逮,無法挫敗凌山海,也戰勝不了趙九歌。落得這般田地,都是我剛愎自用,咎由自取。」
「前輩,您別這樣——」
舒鳧剛要開口,卻被他抬手止住:「不必寬慰我。我本以為萬事休矣,還能在這裡遇見你,想來也是天意。」
「既然如此,不妨一試。」
「一試?什麼……」
話音未落,鐘不愧一振袍袖,伸手按上舒鳧頭頂。
業火灼燒的煉獄之中,似有一陣清風拂過,吹起了他的白髮與衣袍。
「我修行千年,精粹不在軀殼,而在元神。」
「小姑……嫂……唉,舒鳧。你身懷鸑鷟靈力,我便將元神之力借你,還請你代替我這老邁之軀出手,將趙九歌斬於劍下。」
「啊?等一等!我不——」
舒鳧還來不及拒絕,便只感覺一股沛然靈氣灌頂,將她沖了個張口結舌,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只能拼命蠕動嘴唇,擺出一連串呼喊的口型:
——是「借」對吧?!
——你只是暫時將功力借我,不是「傳完這個功我就當場去世」的外掛工具人套路吧!!!
——前輩,你把話講清楚,不然這人血……鴨血修為我吃不下去啊!!!
「…………」
鐘不愧沒有回答。
隔著千萬里的遙迢山水,千萬年的嚴酷風霜,面向舊時龍鳳的「傳人」,他合上一隻眼睛,露出個頑劣少年一般的微笑。
「告訴應龍君,我一直很想念他們。」
「但不必為我難過——這一生,我雖然辛苦,卻過得很快活。就像他們一樣。」
最後,在逐漸遠去的風景中,舒鳧聽見他縱聲長笑:
「少年只道江湖好,好夢倥傯少年老。老來傾杯還醉笑,笑我平生不逍遙……」
「不逍遙,哈!想不到,我一生苦候,到頭來還能手刃仇人,痛痛快快地逍遙一回!!」
「快哉,快哉!!」
……
「……」
舒鳧閉上雙眼,在內心反覆告訴自己:別低頭,道冠會掉;別流淚,魔頭會笑。
她這一生,有太多見不得的事情。
見不得浮雲蔽日,見不得明珠蒙塵,見不得英雄氣短,見不得美人白髮。
一旦見了,哪怕事情沒有發生在她身上,她也會氣悶、委屈,怒火中燒。
一言以蔽之,就是「不爽」。
所以,作為自封的爽文女主,她現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斬!」
就在意念回歸軀體那一刻,孤光劍便已出手。
對於趙九歌和旁人來說,這一切只發生在轉瞬之間。
「什麼……?!!」
一時間,就連老謀深算、叱吒風雲的天魔也無法理解,為何這小輩原地駐足一秒,雙眼一閉一睜,身上便爆發出了洶湧駭人的靈力。
他看得清清楚楚,她方才還氣空力竭,分明已是強弩之末。
為何只在一瞬間,她便能欺近他身前,手中長劍洞穿了他的胸口?
與此同時,趙九歌也察覺到來自體內的變化——
他與鐘不愧纏鬥二百餘年,終於攫取大半的元神之力,竟然在源源不絕地流失!
「鐘不愧,你做什麼?!」
趙九歌驚怒交加,深淵般的眼瞳中頭一次流露動搖,「你將元神之力給了這小丫頭?你可知道,我這不過是一道分神,還能回歸自己的肉身,你只是自取滅亡!」
——回答他的,是鐘不愧痛快淋漓的長笑,以及瞬息間席捲全身的烈火。
火光映照間,「鐘不愧」的表情變幻不定,忽而欣慰快意,忽而憤怒猙獰。
舒鳧依稀看見,他似乎將餘光轉向謝芳年,有些困惑,又有些釋然地微微一笑。
……鳳哥,你來啦。
你和我一樣,也變了好多啊。
不過,雖然物是人非,咱們到底還是見上面了。
我見過應龍君的道侶,都說夫妻一體,也算是見了他本人吧?
只是……
我這三千年來所做的一切,你們會不會誇獎我呢?
若有可能,真想聽一聽啊。
「不愧!!!鐘不愧————!!!!」
只是一個眼神變化,謝芳年便足以分辨真偽。
然而,就在他像當年的風遠渡一般放聲高喊、伸手向前的同時,鐘不愧的身軀便已在火焰中消失,徒留一襲青衫委地,如同一朵從枝頭墜入水中的茶花。
「————」
剎那間,萬籟俱寂,天地無聲。
唯獨謝芳年伸出的手,舒鳧垂落的劍,就好像一個荒誕不經的玩笑,徒然懸在半空。
「不愧,他……」
就在此時。
眾目睽睽之下,白髮仙君的青衫之中,「嘎」地一聲,跳出了一隻絨毛都沒長齊的紫色小鴨。
舒鳧:「?????」
謝芳年:「????????」
「嘎嘎!沒想到,這涅槃之法,竟然真被本君給練成了。九死一生,九死一生啊。」
這小紫鴨旁若無人,得意洋洋地抻長脖頸,撲棱著翅膀昂首闊步。
「鳳凰涅槃,向來只能應付飛來橫禍,無法延長壽數。幸好本君天縱英才,放棄一身修為,浴火重生,得以從頭來過。拼著身死道消的風險一試,沒想到真能得手……嘎,不愧是我!」
「…………」
謝芳年面無表情,僵在半空的手向下一撈,揪著小紫鴨的脖子,將他提了起來。
「不愧是你,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