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雪仇(2/2)
三秒鐘後,那位「有骨氣」的修士便成了一具屍體,鮮血濺起三尺高,與同門一樣無力地軟倒在地。
舒鳧一手制住凌川,一手按著魄月琴,來不及也無心救助凌霄城弟子,但仍然難免感到齒寒。
好個凝露魔君,掰起頭來竟然比她還快!
「凝露,你這是做什麼?」
舒鳧沉聲質問道,「你挖空心思潛入凌霄城,接近凌川,不就是為了利用凌家的勢力嗎?這還沒殺敵一千,就開始自損八百了?」
凌川:「什麼?!原來是這樣!!蒹葭,我自問從未薄待於你,你竟這般忘恩負義!!」
舒鳧:「閉嘴,沒人問你的意見。」
「噯喲,小丫頭還挺凶。」
凝露美目流轉,顧盼生輝,「你想知道我要做什麼,我偏不告訴你。你這麼聰明,不妨自己猜猜看啊?」
舒鳧:「……」
我猜你個溜溜球!
你這個糟老太婆煩得很!
眼看手頭這隻小黃雞百無一用,舒鳧無心再與凝露糾纏,一手掐著雞脖子躍出重圍,轉向廣場中央營救人質。
方才她一心二用,被凝露和姜寶珠的演奏拖延半拍,先繞道來了一招擒賊擒王,險些耽誤了正事。
「道友,沒有大礙吧?放心,我這就帶你們離開。」
舒鳧對待受害者一向很有耐心,一邊溫聲寬慰,一邊揮劍斬落眾人身上的束縛,伸手將他們從地上扶起。
趁著凌霄城修士無所適從,儘快帶他們離開才是上策。
緊接著,幾乎就在下一秒,舒鳧便理解了凝露有恃無恐的原因。
因為,在她帶領眾人脫險之際,驚魂未定、感激涕零的獲救修士之間,有一道高大的身影潛藏在人群里,神情漠然,舉止鬼祟,不聲不響地靠近舒鳧……
——然後,朝向她的側腹狠狠刺出一刀。
舒鳧:「臥槽!!!」
「…………」
寒光閃爍間,對方懵懂木訥的目光撞入她眼帘,其中不摻雜任何情感,熟悉得令人心驚。
那是她曾經見過一次的眼神。
在魔域。
在那座血雨腥風的鬥技場。
假裝被囚,臨陣倒戈,藉機重創南宮溟,自稱「服從於趙九歌」的玄龜後裔——李誠。
倘若那一日,南宮溟沒有因急於入.黨而出頭,受創的很可能就是舒鳧。
這一次,終於輪到她……
「——但是,這並沒有什麼鳥用。你以為,我還會再做善良的農夫嗎?」
「……?!!」
李誠卯足勁兒一刀捅出,卻絲毫沒有刺中舒鳧的觸感,自己的手反而像被鐵鉗牢牢箍住一般,無論如何使力都動彈不得。
一陣分筋錯骨般的劇痛從手上傳來,李誠憑藉強悍的意志力將其克制,這才沒有痛呼出聲。
他低頭望去,只見舒鳧不知何時放開了凌川,一手繞到腰間,五指如鷹爪般張開,硬生生鎖住他持刀的手腕,幾乎能聽見骨節傾軋的悲鳴。
「你……」
「李誠,你為什麼要與魔修為伍?」
舒鳧搶在他之前開口發問,語氣和目光一樣森冷,像是嗓子眼裡含了一塊冰。
「『玄龜』,據說是神獸玄武之後。雖不及龍鳳,卻也該是凡間信仰的瑞獸之一。」
「凡人的『信仰』,只是嘴上說說。」
李誠抬頭與她對視,以一種毫無起伏的呆滯語氣回答,神情依舊溫和而麻木,「很久以前,龍鳳帶頭對抗魔修,我們玄龜的祖先也曾經參與。後來,魔修潛身幕後,伺機報復,我們和龍鳳一樣遭到反撲……」
「很多人,很多人都死了。剩餘的族群,大多和青鸞一樣避世隱居,不敢再拋頭露面。」
「我想活下去,想要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九歌魔君能讓我活,還能讓我活得很好,很舒服,很體面。你叫舒鳧,你就不想活得舒服嗎?你不能理解我,但在我看來,你們與九歌魔君作對,才是在自討苦吃。」
「我有什麼錯?你為什麼要責怪我?給我一個理由。」
「『理由』?」
舒鳧歪著腦袋認真思索數秒,而後飛快地找到了答案,「我也沒什麼好說的,就給你背誦一段名人名言吧。」
「言」字出口的同時,她也朝向李誠一劍刺出。
「如果天空總是黑暗的,那就摸黑生存。」
「如果發出聲音是危險的,那就保持沉默。」
「如果自覺無力發光,那就蜷伏於牆角。」
舒鳧背書不是站樁背,不僅語調抑揚頓挫、飽含感情,而且每念一句就上前一步,手中孤光劍如貫日長虹,緊追著李誠輾轉躲避的身影划過。
「但是——」
「不要習慣了黑暗就為黑暗辯護。不要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不要嘲諷比自己更勇敢的人們。」
說到最後,她只覺得話語中澎湃的感情倒灌進心底,如江流入海,激起了一丁點真實的憤慨與不甘。
她決不鄙視軟弱,決不唾棄逃避,決不譴責自私自利、明哲保身。
但是,她不能容忍眼前這個人——這隻烏龜,在軟弱逃避之後,還反手將刀刃捅向依然勇敢熱忱的人們。
她決不原諒倀鬼。
「我們可以卑微如塵土,但不可扭曲如蛆蟲。」
劍氣破空,自李誠右胸穿刺而過,帶起一片紅雲般的迷離血霧。
舒鳧沒有再低頭去看倒地的少年,仿佛他從來都不曾存在一般,凜然仗劍而立,微微偏轉面孔,朝向身後剛剛解救的修士們問道:
「你們之中還有多少倀鬼?不用客氣,一起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