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抽刀斷水(1/2)
話分兩頭,各表一枝。
卻說魏城戰火連天,幾十里開外,已經向凌家投誠的姚城卻是一片平靜。
早在數年以前,姚城花童廟的厲鬼便已開始作祟,城中小兒接連慘死,民心動盪。姚城修士一籌莫展,找不出半點頭緒。
與民風悍勇的魏城相比,姚城的作風更為安穩、隨性、平和,人也像溫吞水一般懶洋洋的,心軟脾氣更軟,沒有魏天嬌那般「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狠勁。
姚城城主很有一點大慈大悲的聖父光環,視城民如同親子,不忍再讓任何一名幼兒受害。為了避免犧牲,他忍辱負重應允了凌鳳卿的條件,從此對凌霄城俯首稱臣。
城主之女姚篁憤而出走,拜入對凌霄城不假辭色的九華宗,繼而與舒鳧相識,正是因為這樁往事。
花童廟的真相傳開以後,姚城主得知其中原委,扼腕痛心,然而悔之晚矣。
不過,他身居城主之位多年,面對凌霄城的威逼,同樣不是毫無打算。
姚城中確實有一部分修士,比如他的兒子、姚篁的兄長姚簡,貪慕凌霄城權勢,迫不及待地獻媚示好,為虎作倀;但更多的人,包括他自己在內,只是將「低頭」視為權宜之計,片刻不曾放鬆心神,一直在緊張地等待時機。
——反戈一擊,將凌霄城徹底驅逐出中州大地的時機。
就像魏城一樣,姚城同樣要給死者一個交代,還生者一片可以昂首挺胸的清朗乾坤。
「……而且,這也是為了償還我軟弱無能的罪過。卻不知今生今世,是否能夠還清。」
「篁兒她……一定對我很失望吧。」
姚城城主府中,中年儒生模樣的城主苦笑一聲,向面前忠心不二的親信修士們吩咐道:
「去吧。別給他們反應的機會,將凌霄城之人逐出姚城,一個不留。我已經錯了一次,不能一錯再錯。」
有個修士小心翼翼地問道:「那,若是遇上姚簡師兄……」
姚城主喟然嘆息,眼底有痛色一閃而過。
「告訴他,從此不必再回來了。」
至此,凌鳳卿——以及他多年來苦心經營的勢力,一敗塗地已成定局。
直到最後,他都不明白自己敗因何在。
他一出生便高居鳳凰台,自高處向下看去,只覺得眾生渺小庸碌如螻蟻,實在不值得放入眼中,更不值得被他看作「人」。
若是螻蟻想要像個人一樣活著,或者沿著絕壁一路攀爬到他腳邊,妄圖與他平起平坐,他便會感到一種受辱似的憤怒,非得將對方狠狠踐踏到不成人形,再推入萬丈深淵,讓他們摔個粉身碎骨不可。
比如,「大黃」不過是一隻靈智殘缺的蠢貓,智力不及三歲小兒,卻和他一樣身為五鳳後裔,光是這一點就令他看不慣。不管他是白翼橘貓、青翼黑貓還是紫翼狸花貓,凌鳳卿都不會放過他。
還有童瑤,她不過是一介人族修士,卻對他毫無敬意,公然與他叫板、給他難堪,更令他看不慣。
因為看不慣,所以他設計誘導大黃背負血債,誆騙他與童瑤相互殘殺,更企圖將重生後失去記憶的大黃收歸己用,還給他取了「金釧兒」這個婢女的名字。
其中用意,無非就是羞辱。
就像他將路邊撿回的野狗塞給二弟做靈寵,又提議給弟弟取名為「奚月」一樣——奚,又有女奴之意——他從來不放過任何一個貶低、侮辱他人,藉此滿足自己優越感的機會。
「把人當人」,如此簡單的、理所當然的一件事,凌鳳卿至死都沒有學會。
所以——
他死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把他當人看,也是理所當然的。
……
「大哥。奚月在此,恭候多時。」
殺聲震天的魏城一角,凌奚月放狗攔路,硬是將凌鳳卿一行堵在了距離城門不到二十丈的巷口。
「老二,你……」
凌鳳卿一手按住胸口,嘴唇發青,獨眼瞪大到幾乎脫眶而出,一行渾濁的血淚順著面頰蜿蜒而下。
怎麼回事?
你這狗怎麼回事???
為什麼我隨便撿來的一條骯髒野狗,會變成這種魔界守門犬一樣的黑暗猛獸啊!!!
你偷偷換了條狗吧!!!
「哦,大哥還不知道吧。」
凌奚月仿佛看出他內心崩潰,貼心地解釋道,「阿玄其實是一種名叫『煉獄噬元犬』的高階妖獸,幼年時形似狐狸犬,成年後就會恢復原貌。」
凌鳳卿:「……」
我覺得你在拿我當傻逼,但我沒有證據。
「開玩笑的,我拿大哥當傻子,說胡話逗你玩呢。」
凌奚月雙手一攤,乾脆地承認道,「阿玄只是普通妖獸,不過這些年一直勤加修煉,我又準備了不少妖丹給他滋補,積蓄的力量一口氣爆發出來,自然就變成這樣了。等大哥死後,他又會恢復平常的可愛樣貌。」
阿玄:「嗷嗚!」
如果將這一嗓子翻譯成人言,大概就是: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信不過任何人只信得過狗所以強迫狗修煉變成黑暗猛獸一會兒讓人家撒嬌討好送情書一會兒讓人家惡狼咆哮上戰場我只是一隻小狗崽卻在小小年紀承受了太多我可去你的吧!」
當然,阿玄不是一隻狗在戰鬥。
除了他之外,還有一批身穿暗灰色斗篷的修士,悄無聲息地與凌奚月一起出現在街頭,一語不發,便與凌鳳卿的一干護衛動起手來。
凌鳳卿一方雖有盛陽長老護航,但對方人多勢眾,而且個個實力不俗,他的一大半狗腿都在混戰中失散,就連謝芳年也不知所蹤,一時間竟然無法突圍。
「大哥,別這麼瞪著我。」
凌奚月絲毫不懼凌鳳卿的怨毒目光,笑微微地一抿唇,抬起手來輕撫狗頭——當然,「狗頭」是指凌鳳卿的頭,「你就剩這麼一隻眼睛,要是一不小心,眼珠子滾出來,那多不好啊。」
「魔……氣……」
凌鳳卿蠕動嘴唇,破碎的喉嚨里漏出絲絲氣音,「你……也……魔修……」
「大哥真聰明,一點就透。」
凌奚月笑著拊掌道,「不錯,我在凌霄城裡不好動作,除了狗誰都信不過,只好找魔修做幫手。你猜,我是從哪裡找的?」
——這我怎麼知道???
凌鳳卿很想噴他一臉,但他此刻奄奄一息,四肢半點使不上力,連血都吐不動了。
與此同時,不知為何,他忽然只覺得心頭重重一沉,一種令人寒毛倒豎的恐怖感油然而生:
「等……難道……你……賀……」
「猜到了?沒錯,正是賀修文。確切來說,我與他手下的黑市殺手,瞞著他悄悄做成了另一筆交易。」
凌奚月答得爽快,凌鳳卿心中越發疑竇叢生,嘶聲道:「你……條件……」
「『條件』?哦,大哥是想問,我這個形同虛設、毫無地位的二少爺,給殺手開了什麼條件,才讓他們聽命於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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