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番外:人間道(三)(2/2)
「我的確喜愛姑娘,但若找個不及我的伴侶,還不如攬鏡自照,那樣反倒更養眼些。」
江雪聲:「……」
舒鳧:「……」
……好了,明白了。
鵝,你真是活該單身。
「師兄,你這種想法很危險啊。」
舒鳧痛心疾首道,「我知道有個少年,與你一般孤芳自賞,因為愛上了自己的倒影,在求而不得中憔悴死去……」
柳如漪:「……師妹,倒也不必如此。」
他漫不經心地上前一步,湊近那顆巨大的水晶蛋,故意伸出手擼了一把蛋殼:
「比起這個,你和先生又是怎麼了?人道是『十年一劍』,你們倒好,這是『十年一蛋』啊。」
「哦,我明白了。莫不是先生太刁鑽,連雛兒都不願瞧見他,所以遲遲不肯出殼?」
江雪聲輕飄飄地一笑:「如漪,這報復未免太過膚淺……」
——話音未落。
「閃開閃開!!讓一下,讓一下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突如其來的吶喊,一道紫色光影從天而降,不偏不倚與水晶蛋撞了個正著。
只聽得「咣當」一聲巨響,紫上加紫,人仰馬翻地滾作一團。
……不對。
準確來說,應該是「鴨飛蛋打」才對。
那道紫光落地化為人形,正是青年模樣的鐘不愧,口中猶在激情高呼:
「鳳哥,你放過我吧!這屆學生太頑劣,我實在教不了了,誰愛教誰教去!!這門主我不做了!!」
「放肆,成何體統!」
在他身後,通體赤紅似火的鳳凰疾飛而來,翼尖如刀鋒一般掠過,險些將鐘不愧片成烤鴨:
「不愧,你也有資格說人『頑劣』?弟子們再頑皮,卻從來不曾逃課,你這個師長倒是先逃了!我從未見過如此荒唐無稽之事,你給我回去!!」
「————」
舒鳧內心有千言萬語想要吐槽,但此刻都刪繁就簡,濃縮為一聲短促的驚呼:
「糟了,先生的蛋!!!」
江雪聲:「……是我們的蛋。」
他雖然語氣平靜,但心中不免焦急,當即長身而起,試圖接住被鐘不愧撞得高高飛起的晶蛋。
他清楚地看見,就在方才那一撞之間,蛋殼上忽然迸開了兩道裂紋,仿佛被重錘敲擊的玉石。
然後——
「哼。連自己的蛋都照看不好,曇華,我看你也沒資格指摘旁人。」
風遠渡先於江雪聲一步,在半空中化出人形,長袖一展,穩穩托住了那枚將裂未裂的晶蛋。
他剛想藉機嗤笑一兩句,卻只聽見「喀嚓」一聲輕響,那蛋殼就像個綻放的花苞一樣,在他懷中生生裂成了兩半!!
風遠渡:「……」
江雪聲:「……」
舒鳧:「……臥槽?」
風遠渡的笑容僵硬在臉上。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
風遠渡從沒見過這種場面,一時間手足無措,恨不得當場將這個燙手山芋……燙手茶葉蛋甩出去,提高嗓門辯解道:
「我發誓,我什麼都沒做!不是我打碎了你們的蛋!!」
「也不是我!」
鐘不愧梗著脖子嚷道,「一定是本來就快生了,所以才會裂開!!」
江雪聲:「……」
……雖然他也覺得是這樣,但為何突然很想吃烤鴨呢。
再看風遠渡懷中,那水晶般的蛋殼破裂後,便仿佛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旋即寸寸粉碎,化為滿天齏粉紛紛揚揚地灑落,好似晴日裡下了一場淡紫色的細雪。
就在飛揚的紫雪之中,在眾人緊張而不失期待的注視之下——
「……唧?」
一個小小的、圓潤可愛的鳥頭,從破碎的蛋殼裡探了出來。
黑亮的大眼睛,嫩黃的尖喙,雪白細軟的絨毛。
唯獨頭頂一抹嫣紅,鮮明耀眼,像極了優雅靈動的丹頂鶴。
但映在江雪聲眼中,卻是——
——完了,是個紅白挑染!
——長大後要變成殺馬特了!!!
令他欣慰的是,小丹頂鶴顯然是個姑娘家,就連鳴叫時也是一把軟軟糯糯的淑女音,與其說像他,倒不如說更像是風瑾瑜。
風瑾瑜好啊!
這樣可愛的後代,十全十美的小公主,又有誰不想要呢?
然而,就在江雪聲迎上前去,滿懷期待地伸手接蛋之時……
雛鳥仰起脖頸,直勾勾注視著破殼後第一個看見的風遠渡,細聲道:
「媽……媽咪?」
風遠渡:「?????」
江雪聲:「????????」
這一刻,蛋裂開了,江雪聲也裂開了。
舒鳧:「……等一下!那不是你媽咪,是我媽咪!!!」
風遠渡:「閉嘴!!!!」
就在他縱聲怒吼的當口,江雪聲已經袍袖一卷,將蛋殼連同雛鳥一起從他懷中搶了過來,一字一頓認真道:
「聽著。遠渡只是湊巧接住了這顆蛋,蛋不是他生的,也不是他孵……」
「我明白了!」
雛鳥尚且一臉懵懂,只聽見另一聲清脆稚嫩的童音,第二個腦袋從蛋殼裡冒了出來:
「他不是我們的媽咪,你才是!阿姐,你認錯人啦,快向媽咪道歉!」
江雪聲:「????????」
他關心則亂,直至此時方才發現,蛋殼中的幼崽氣息不止一道,竟然還是個千載難逢的雙黃。
除了形似丹頂鶴的雛鳥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一條與他年幼時如出一轍的小龍,只是通身鱗片漆黑,質地宛如琉璃,在日照下反射出繽紛絢爛的光。
簡而言之,就是「五彩斑斕的黑」,又稱「甲方快樂龍」。
「媽咪!媽咪!」
五彩小黑龍比他的姐姐活潑許多,小嘴叭叭個沒完,一躍躥出蛋殼,就要往江雪聲寬廣而平坦的胸懷裡撲。
「我終於見到你啦,媽咪!蛋殼裡憋悶得慌,我們總算把靈智養全,可以出來了!!」
江雪聲:「……………………」
要不要將自己的兒子扔進湖裡,這是一個問題。
好在舒鳧及時趕到,一手一個,將兩隻瘋狂作死的幼崽搶救出來,左手一隻鶴,右手一條龍,活像個焦頭爛額的菜場小販。
「雪聲!」
她在這一刻戲癮大發,深情款款地呼喚道,「虎毒不食子,孩子剛出生不懂事,你就放過他們吧!」
小黑龍大驚:「什麼,媽咪不要我們了嗎?我做錯了什麼嗎?」
小丹頂鶴反應慢半拍,這會兒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抬起頭定定望著舒鳧:
「爸……爸比?」
舒鳧斬釘截鐵:「沒錯,我是你爹。」
江雪聲:「……」
我信了我爹媽的邪,才會想要小孩。
——這還不如生出個我自己呢!!!
……
一番雞飛狗跳之後,兩隻幼崽終於認清了自己爹媽,舒鳧也搞清了十年來的不解之謎。
幼崽遲遲沒有破殼,似乎是一種神獸的自我保護機制。
或者說,在他們的血脈和魂魄之中,遺傳了一部分來自「父母」的本能。
舒鳧與江雪聲深知世情艱險,就連他們這一雙孩兒也十分謹慎,自認為靈智齊全,足以抵禦風雨之後,這才不緊不慢地破殼而出。
至於認錯媽咪,那純粹是個美麗的意外。
當然,江雪聲的表情一點都不美麗就是了。
「爸……母親,媽……父親是不是生氣了?他是不是不喜歡被叫做『媽咪』?」
小黑龍窸窸窣窣地與舒鳧咬耳朵:
「其實,我也是和母親學的。我們還在蛋里的時候,多少能聽見一些外界的聲音,就靠這個來學習語言。」
小丹頂鶴細聲細氣地附和道:「母親經常叫人『媽咪』,還說什麼『男媽媽』……」
舒鳧:「……兒,是你媽對不起你。」
風遠渡:「……你不覺得,你對不起的其實是我嗎?」
「好啦好啦,母子……咳,父子平安就好。」
柳如漪笑著打圓場道,「對了師妹,你可曾想好孩子們的名字?」
舒鳧乾脆利落地回答:「實不相瞞,還沒有。」
柳如漪:「……啊?」
「沒事,不著急。」
舒鳧沖他擠了擠眼睛,笑得輕快又狡黠,「在我和雪聲飛升之前,我們總會想出來的。」
「……那也太久了吧!!!」
幼崽剛剛破殼,照理說該與父母好生親近一番。只可惜,門派招生考試召開在即,舒鳧作為掌門,還得到場發表一席又紅又專的領導講話。
兩隻幼崽不肯留下看家,執意要跟去「見見世面」,所以這一次,掌門夫婦就只能抱著孩子出場了。
「說實話,我很期待他們的表情。」
舒鳧一邊整理儀容,一邊轉身向江雪聲笑道:
「雪聲,你抱哪個?」
「……」
江雪聲嫌棄地瞥了小黑龍一眼,沒好氣地道,「女兒給我。」
「我就知道。」
舒鳧含笑傾身,挨個兒在兩隻幼崽腦門上親了親,「別看你們父親這樣,他是最疼你們的。只不過一邊疼,一邊又會肉疼吃醋就是了。」
小黑龍:「聽上去好變態哦!」
江雪聲:「你——」
舒鳧:好了,你們不要再講了.jpg
她哭笑不得,只好扭頭去問前來通報的弟子:「眾人都準備好了?請他們稍等片刻,我和雪聲這便過去。」
「勞煩告訴他們,我不是有意怠慢,只是孩子突然出生,這才耽擱了一些時候。」
弟子:「…………」
——那,那還真是挺突然的哦!
——掌門,不愧是你!
「掌門,弟子還有一事稟報。」
那弟子遲疑片刻,方才面有難色地開口道,「『黃』字門的芳菲長老,剛才突然行色匆匆地離開了。」
「弟子聽說,好像是天衍門的師長老給她講了個故事。據說,當年青鸞鎮守封印之時,一直有道少女魂魄相伴。後來封印破解,龍鳳歸還,青鸞族長便將那少女的魂魄帶了出來,好生溫養,又讓她附在一朵水蓮花上重生。」
「據說,那少女自稱『姜若水』……」
「…………」
短暫的沉默之後,舒鳧展顏微笑,笑意溫煦柔軟,仿佛春日裡解凍的冰河。
「無妨,讓她去罷。這時候缺她一個,才是真正的『皆大歡喜』。」
說罷,她懷抱著一臉懵懂的小黑龍起身,轉向猶自面露不滿之色的江雪聲,在眾人或驚訝、或泛酸、或習以為常的目光之下,傾身吻了吻他形狀優美的薄唇。
「好啦,孩子不聽話,我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慢慢教呢。就像你當初教我一樣,不是嗎?」
「——我們走吧,先生。」
「…………」
江雪聲沉默半晌,方才不情不願地開口道,「往後,你不可偏心。」
舒鳧好聲好氣地哄道:「不偏心,不偏心。」
如此一來,江雪聲終於勉為其難地恢復心情,一手小心翼翼地抱起女兒,另一手攜著舒鳧,沿山道緩緩行去。
眾人自覺不便打擾,識趣地落後一段距離,個個安靜如雞,只有風遠渡還在忿忿不平:「誰是你媽咪……」
……
棲梧山這道溪谷,以及連接峽谷與前山的道路,都是仿造搖光峰一比一還原。
舒鳧行走其中,恍然間還似當年,她跟隨著江雪聲和柳如漪的背影,穿過那條曲徑通幽的窄道。
而後,便是豁然開朗,天高地闊。
他們一同仰望過璀璨的星辰,也曾低頭細嗅薔薇。
他們為天下大計奔波勞碌,也曾因彼此的一個眼神、一句玩笑而開懷。
如今萬水千山已過,塵埃落定,現世安好,大地上又吹拂過了嶄新的風。
昔日金戈鐵馬的殺伐,淋漓的血雨和凜冽的刀光,都仿佛成為了一場遙遠的、光怪陸離的夢境。
但是,萬物仍在輪轉,生命仍在延續。
就好像史官已然擱筆,但掩上書卷後,歷史依舊如長河般川流不息。
就在此時,舒鳧懷中的小黑龍忽然突發奇想,長身一躍,朝向遼闊邈遠的天空奔騰而去。
「父親、母親,你們走得太慢啦!我知道,『約會』的人總是特別磨蹭,一步路都能花十步的時間走。我不打擾你們,我先往前山去啦!」
舒鳧一伸手抓了個空,語帶嗔怪,面上卻是掩不住的笑影。
「哎,你給我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