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人發殺機,天翻地覆(2/2)
「如今這猛虎關外八府二十縣,不少世族豪強願意拿糧出來,只是他們也深受流匪奪糧之苦,提出了條件,要保糧軍先替他們解決了那些流民。」「……」
徐文生總管聽了大喜:「這可是好事,不光是糧,要成大事,本來便需有他們扶持。」
「你看這各地起來的龍蛇草莽,哪個身後不是站著許多貴人呢?」
「以前咱們名聲不好,那些世族多是把咱們當成了出來搶糧的泥腿子,這一次倒正是借著這個機會,把這好名聲打出來。」
「……」
糧草是大事,念及此處,楊弓等人便要去剿匪,反正鐵檻軍與白甲軍本身在這猛虎關前,便用處不大,乾脆各調了千人精銳,轉頭過來,不一日間,便已到了一方山谷之間。
早已與八府二十縣的世族人家說定,只要除了匪患,便可以立時籌集糧草。
但這手裡的刀兵,卻在看到了那些流匪之時,忽然砍不下去了。
「你們跟我說,這是流匪?」
楊弓緩緩放下了手裡的刀,難以置信,向了身邊諸人看了過去。
他確實沒有看見土匪,只是看見了那滿山之中,或依或靠,衣衫襤褸,滿身枯草的百姓。
看到了他們畏縮的眼神,看到了有面帶菜色的婦人與草稈一樣的女娃,明明滿面恐懼,卻還是挪動了腳步,擋住了她們身後那鍋能照出人來的稀粥。
這不是流匪,只是吃不上飯的人。
楊弓懂,他曾經也是。
但在四下一片沉默之中,卻忽聽得有人笑了笑,緩步走了出來,目光淡淡一掃,指著這些人道:「是,他們便是流匪。」
「便是這些人,搶了我們的軍糧,便是這些人,被八府二十縣的人視作流匪惡徒。」
「想要糧草,便要殺了他們。」
「……」
楊弓這一瞬間,眼睛都有些紅了,揮起了手裡的刀,卻是指向了他:「你是什麼人?敢說這話?」
「你可以稱我為綠蟻酒。」
來人笑道:「此前我也曾為你保糧軍獻計,躲了血浮屠一場殺劫,只是我讓你們躲一晚上容易,但想真箇對付血浮屠,你便需要面對這個問題。」
「天下的糧食,就是不夠吃。」
他慢慢抬頭,看著楊弓道:「不說別處,便是這猛虎關外,八府二十縣,註定吃不上飯的,起碼也有百萬,而註定要在秋收之前便餓死了的,也起碼要在這些人里占上三成。」
「你覺得,他們又是什麼人?」
他一邊說著,一邊掃向了那些衣衫襤褸,目光驚恐的人,聲音忽地低了:「這樣的人,在猛虎關內有,猛虎關外也有,滿天下都有。」
「在那些一心要奪這天下的人眼中,他們便有一個特別的名字……」
「冗餘!」
「……」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道:「因為這天下份量愈輕,糧食註定不夠吃,所以他們便只能餓死。」
「而在餓死之前,他們又什麼都敢做,搶軍糧,沖府衙,便如蝗蟲蒼蠅,不在各方謀算取勢之內,只會毀了諸位草頭王爭雄天下的大計,他們已經不在這天地人間計劃之外。」
「所以,他們是冗餘。」
「無論猛虎關內還是關外,若想穩定局勢,便先要清了這冗餘。」
「猛虎關內,有人在做這些事,替那些世族貴人,解決了後患,所以神賜王雖然兇殘,卻極受擁護,一聽他要守猛虎關,各路私兵士族皆來了。」
他慢慢收回了目光,落到了楊弓的臉上:「那麼,在猛虎關外,誰來做這件事呢?」
「還是,只這麼等著,等那位胡家的後人,跑進陰府裡面去,以一己之力,替你們滅了那猛虎關內的三萬血浮屠?」
「……」
楊弓一時啞然,舉著刀的手,也變得有些顫抖了起來。
他向了那群流匪看去,只看到了一個個空洞的目光,只覺天地之間,一片慘黃,盡皆映入了自己眼底。
莫名其妙的,他忽然想到了當初在明州打餓鬼時,那時他是個英雄,熱血騰騰,便是拼上這條命也值得,但他卻在斬殺那位天命將軍時,第一次心裡生了古怪。
那天命將軍說,羨慕自己。
自己那一刀,斬了他的腦袋,但他眼中,沒有恨意,居然只覺得輕鬆。
四下里無人說話,只有人偷偷看了一眼那個獻策的謀士,眼中露出了狐疑之色。
但軍師鐵嘴子認出了他的身份,卻只是緩緩搖了下頭。
良久,良久,楊弓忽然下了馬,大步向前,走到了那群流匪之中,看到了他們煮粥的鍋。
然後抬頭,看向了這禍邊,無數個皮包骨頭,等著分粥的人。
他慢慢的開口,聲音嘶啞:「所以,這天底下的糧食,是真的不夠吃嗎?」
無人回答他的話,都只覺真相太殘忍。
可卻也在這時,有人輕輕的嘆了一聲,道:「不,是夠吃的。」
「嘩啦!」
無數人同時轉頭看去,便見來的是一男一女,身上皆著些許神秘的氣質,旁邊眾人認得,這兩人也是最近在軍中幫了大忙的能人。
一位讓別人喚他作老高粱,一位讓人喚她作玉冰燒,她們本就神出鬼沒,但如今緩步走來,卻能夠看得出,這兩人都早已在等著這一幕出現了。
說話的是老高粱,他聲音低低道:「我最近已經在這關內關外,探查過一遍。」
「糧食,是夠吃的。」
「只是,都在八府二十縣的世族豪強的糧倉里,所以,他們非但餓不著,甚至還可以資軍。」
「這些人也不一定非得是冗餘,若是可以打開那些人的糧倉,攤糧分食,那,可以熬到秋收,不會餓死那麼多人。」
「……」
軍師鐵嘴子驟然聽得此言,忽然臉色大變,嘴唇輕顫,已是明白了什麼。
「何止猛虎關內外,西山道上?」
老高粱身邊的女子淡淡道:「滿天下都是如此。」
「天下份量確實在減輕,糧食也少,但起碼還夠人吃上一頓飽的,換這一個新天,只是要看你們,誰敢第一個去取糧!」
她們的話太大了,壓得眾人都不知道說什麼好,而在眾人目光之中的楊弓,也沉默良久,忽然起身,騎馬回營,他整整半天,都未出現。
只在見著日頭偏西,大半天時間就這麼過去了之後,他忽然請了鐵檻王周大同入帳去,只見他雙眼血紅,半日不見,如變了一個人。
案前有酒,他也已經喝得醉熏熏的。
見了周大同,忽然笑道:「兄弟,入關之後,還是你來做這盟主吧!」
「是胡兄弟幫我改了命,居然可以做皇帝,我也真開始了做這個夢,以為自己就老老實實在大帳里呆著,等著這個皇帝位子砸到我頭上來就行了。」
「但現在看來,根本就不是那麼一回事啊。」
「胡兄弟曾經傳我天書,所以道理我懂,他不是大方到皇帝位子隨便送給人坐,只是必須有人坐。」
「他選我是因為我的出身,而如今,我卻先要因為我的出身,而去做另外一件事了……」
他說著,已是起了身,周大同一把想要抓住他,卻已被他掙脫出去。
如今的軍帳之外,已不知有多少人等著,既有保糧軍中的軍師鐵嘴子等人,亦有這黑暗之中,不知多少雙森然明亮的目光。
而楊弓則在這無數目光里,大步走了出來,然後,將胡麻當初給了他的刀,慢慢的捧在了手裡。
刀鋒映著周圍的火盆,又映入了他血紅色的眼睛裡。
楊弓慢慢的開口:「我出明州時,曾經誇下海口,但有保糧軍在,便不會有人餓死。」
「現在,該是我兌現諾言的時候了。」
「走吧!」
「帶上你們的刀,今天夜裡開始,我們要大開殺戒了……」
「……」
「……」
陰府之中,李家主事,本是一心在與胡麻論個輸贏,但卻忽然感覺到了什麼,猛得抬頭,仿佛有陽間的血光,滲入了九幽地府。
血池涌盪,九幽震盪。
他驟然明白了什麼,失聲叫道:「你們,你們究竟做了什麼?」
胡麻轉頭看向了他,聲音都似顯得有些無力,聲音低低的道:「你還口口聲聲,說要什麼鬥法……」
「但這場大殺機,又豈是你們李家能擋?」
「十姓齊來,也擋不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