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刀斬泥塑破舊天(2/2)
「……」
紅葡萄酒小姐笑著瞄了他一眼,道:「不求名,不求利,只為將痕跡留在人間,證明我們來過……」
「你認為這可怕?」
「可我們,卻只覺得這很浪漫啊……」
「……」
戰陣之上,卻只有人在狂笑,身後陣中,還有人不停的擠壓了上來,養命周家各路高手,還是頭一回,被守歲門道之外的人,在戰陣之中,逼得節節後退。
……
……
而在南疆十萬大山,觀山祝家被逼至絕境,便直接聚集七大阿公,祭起了三鼓之中的最後一鼓。
觀山祝家三面蠱,一鼓為凶心鼓,已給了混世王,可喚醒山蛇,如今被破。
第二鼓為萬毒鼓,可強行控制天下蠱蟲,但祝家已經不敢用。
如今便是直接祭起了三鼓之中的送魂鼓,此鼓一旦敲起,便能請來黑雲遮日,大霧彌天,霧中可以聽見犬吠之聲。
凡被大霧遮掩之人,都會被看不見的惡犬撕咬,爭食,待到大霧散去,不見有什麼惡犬,身上也不見損傷,但就此渾渾噩噩,神魂不全,變成了痴傻之人。
這一面鼓,與黃泉八景之中的惡狗村相連,據傳人死之後,會經過惡狗村,村中有野犬聚嘯,有錢有供品者,投食餵犬,便得以脫身過去,無錢者,便要受野狗撕咬。
被野狗咬掉的身子越大,投胎之後,人便越是蠢笨,概因才智天生,自身才智,卻被野狗咬去了。
觀山祝家便掌握了喚那惡狗村降臨人間之法,讓誰聰明便聰明,讓誰笨便笨。
而背靠十萬大山的猴兒酒,看到了遠遠的山上,鼓聲響起,天地之間,開始有大霧瀰漫,如同鋪天蓋地的潮水,直向了自己捲來,霧中可聽見此起彼落,兇狠異常的犬吠之聲。
他卻也笑了起來:「有點道行,卻不多。」
「我甚至一直不理解,你們這點子聰明,不用在創造與參研上,而是光想著讓世間無財之人,變得更笨?」
「……」
笑聲之中,他揮起了笛來。
山風穿過孔竅,笛聲飄蕩在了大地之上,身後,那森然繁雜的十萬大山,卻於此時,如同活了過來,居然在他身後,不停變幻著方位。
而後緊接著,山間有山石崩碎擠壓之聲,仿佛夾雜著某種活物滋生的瘋狂動靜,下一刻,巨大的血肉,驟然自山間,瘋狂生長了起來,如同條條巨蟒翻身。
除猴兒酒與觀山祝之外,此時已無人可以站穩,更無人可以看清發生了什麼。
那是猴兒酒命人在山中各個位置,埋下去的竹簍。
一共五隻竹簍,一隻裡面放的是黑太歲,一隻是白太歲,然後是青、紅、金三類。
五種太歲,瘋狂的滋生,如同使得十萬大山,變成了活物,巨大的觸手涌盪了起來,甚至一直在地下蔓延,破土裂石,直鑽到了猴兒酒的腳下,將他身子都托到了半空之中。
猴兒酒背負著漫天漫野,臃腫而瘋狂的太歲血肉,仿佛視著腳下飄來的霧氣,冷靜的開了口:「我以人間太歲煉蠱,破你巫蠱惡犬為禍……」
「如此,可能說服你們巫蠱一門,交出那條被你們藏起來的路?」
「……」
「……」
「這傢伙怎麼看著比太歲還嚇人。」
猛虎關前,二鍋頭起壇觀天下,便也看見了四面八方,各處的局勢,廝殺與生滅,天地間的氣運。
看向了東南四府,只覺心間壓抑,看到了那些拿命去擋著陳家屍降的人,心間分明低沉,卻又覺得自己似乎不該在這些灑脫的人做著灑脫之事的時候,露出悲傷情懷。
看著辛山小鎮百戲被破,趙家被那生民開眼這一招,抽掉了骨頭,他又不由得擊掌讚嘆,心動不已,想參與其中。
看到了北地鐵檻王與長雄王兩軍斗陣,他只覺誰說守歲沒有腦子?
分明是最有腦子的好吧?
只是苦了那些兄弟,想讓自己死個乾淨,都得自己想辦法……
看到了十萬大山地瓜燒玩瘋了,猴兒酒更瘋,覺得有些心驚,覺得那傢伙甚至有點不可名狀的恐怖……
「吃點吧……」
壇外,有一縷香風盤繞,一個穿著大紅衣裳,手裡提著一盞紅燈,另外一隻手挎了一隻食盒的女子依依稀稀的出現在了法壇外面。
小心翼翼的看著二鍋頭身形不時的閃爍,若隱若現,分明是個小女人的模樣。
紅燈娘娘本是隨了保糧軍出征,作為庇佑保糧軍的存在,但如今派不上用場了,天下能人皆已出手,自己只是被迫推了上來的小小府君,能幫那些人什麼忙呢?
迷迷糊糊飄了回來,左想右想,也只是心疼右護法似乎好幾天沒吃什麼東西了,便拿了自己的祭品過來給他。
「飯倒不吃,把酒拿來。」
二鍋頭放了紅燈娘娘入壇,接過了食盒裡面的一瓶酒,拔掉塞子,慢慢的將酒,倒在了身前的地上。
「夥計們,一路走好……」
倒著酒,卻也覺得好笑,這酒倒了,又有誰喝得到,誰聞得到?
便乾脆收了起來,自己將剩下的一半喝了,然後將罈子遠遠拋開,笑道:「我們這一代,藏了二十年,習慣了小心翼翼,誰能想到最後居然玩這麼大?」
「但既然開了這個頭……」
在紅燈娘娘崇拜的眼神里,他抹了抹自己的鬍子,忽然放聲大笑,將目光投向了西南,忽地抿起了嘴角:
「但既然開了這個頭,那便玩得更大一些吧!」
「……」
說話之間,先使個眼色,讓小紅燈躲在一邊,而後手捏法印,剎那間,道道壇旗飛在空中,空中斗轉星移,目光如箭,直指西南。
「天是要殺人的,人也是要殺人的。」
而於此時,主動接過了這場殺劫的明州王楊弓,在聽了這抱著白貓的女子那聲敢不敢斬了這「賊老天」的質問出口之後,都一下子只覺渾身發燙。
這段時間以來,步步是災,天天是難,他心裡也早就已經窩起了無盡的火,咬著牙關道:「斬便斬,又何不敢?」
「只是,我這些凍傷的兵馬,我那些死在鬼災里的兄弟……」
「……」
「天不活人,人活人。」
抱了白貓的白葡萄酒小姐看著楊弓,她生性高傲,便連轉生者,都難以見到她認真說話的模樣:「不能指望天上的神仙,因為真神在心間,神就是那股子心氣。」
「先人心氣為神,生人心氣為脊樑!」
「丟了心氣,這世間便沒有真神,只有哄騙香火的妖邪,見百姓苦難,置之不理見災不擋,有福不降,要它們有何用?」
如今的楊弓,也早已不是當初被人指點一句,便恍然大悟的時候了。
他心間諸事明白,只是備受挫折,難免遲疑,如今這些話,卻像是說進了他的心裡。
「是。」
他笑了起來:「合我心氣者為神,亂我腳步者為邪。」
「我倒真的慶幸,能遇著你們這些人,讓我在害怕的時候,總能多幾分膽氣。」
說了,便指向了那風雪之中的廟,沉聲喝道:「我義軍起處,只為生民奪命,卻遇著天災連連,寸步難行,分明便是鬼神作祟,惑我大軍,今日我楊弓便在此地升堂,指問天地:」
「若我天命在身,那鬼神也須向我低頭,護我兵馬性命。」
「若我楊弓,一介草莽,沒有天命在身……」
他頓了一頓,森然道:「那老子便不伏你管,敢降災害我,不論是你神是鬼是老天是精怪,我都要先斬你的腦袋!」
喝聲中,便已讓人推倒廟宇,拉出了裡面的神像。
一時間,四下里風雪更急,空中鉛雲密布,大地深處,仿佛有地脈斷裂,鬼神齊哭之聲。
隨著那一方廟宇被打破,四下里迷濛深處,仿佛有無數張牙舞爪之物,聲嘶力竭的大吼,仿佛被他的行徑徹底的觸怒,又仿佛只是感覺到了無盡的恐懼。
風雪之中保糧軍陣前,青帳一層層迭了起來,泥塑被拖拽過來,擲在帳前。
四下里皆是瑟瑟發抖的冗餘兵馬,他們四下里來投效明州王,只為飽腹活命,但明州王處處是劫,軍中謠言四起,他們也早就開始懷疑:
是否所投之人,真的只是一介草莽魔頭,是否自己跟了他征戰天下,真要落得一個神憎鬼厭,死後都無顏見先人的孤絕下場。
他們之中,甚至有很多,已經在害怕。
升堂斬神,便是對神,對這天地大不敬,真不會迎來天譴?
而在這一片片擔憂的目光里,楊弓早坐堂上,惡人倀則已抱了刀,站在泥塑邊上。
「天不活人人活人。」
楊弓凝視著那堂下泥塑,緩緩抬起了手,目光掃過了四下里的兵馬,沉聲大喝:「這一刀落下,我要這天晴,雪散!」
「我要這鬼神低頭!」
「我要這老天,聽見人間哭喊……」
惡人倀兩眼放光,早就有些等不及,捧出了已經接起來的寶刀,待到楊弓聲音落下,便已雙手高高舉了起來,狠狠向了泥塑斬下。
……
……
同在此時,猛虎關上,二鍋頭遙遙看著那一刀,一時豪情萬丈,發起狠來:「屠盡牛鬼蛇神,換來民心如龍!」
「既是我那小老弟選了你那我便借你這一刀,斬盡天下屍位神!」
滾滾殺氣,讓身邊的紅燈娘娘都哆嗦。
下一刻,那飛在了二鍋頭身邊的壇旗,便忽然一道一道,向了四面八方飛去,巨大的風聲,吹動了身邊的金甲集,嘩啦啦作響。
而同樣也在此時,天下走鬼,人人驚動。
包括了走鬼問事大堂官張阿姑,說理大堂官七姑奶奶,更有不知多少於此世間戰亂與荒蕪之中求命的百姓。
在那一處處廟前,一處處神像之前,用了僅剩的銀錢燒香叩拜,卻始終解不了肚飢,也始終看不見有什麼天老爺來救命,而這一夜,他們卻看到了一尊尊金甲,出現在了各處。
踏破廟門,衝進廟中,將那廟裡的一尊尊泥塑,給扯了出來,套上了枷鎖。
那些曾經由都夷敕封,又被各地貴人老爺們侍奉的游神、案神、府君、廟鬼,都一一的被金甲力士拖了出來,享受香火的廟被破盡,重金鑄起的金身被搗毀。
他們知道發生了什麼,便也皆向了四方的百姓,傳達著壇上遞過來的消息:「不必驚慌,破舊立新而已!」
而在世間掀起殺劫,四處紛亂之際,不食牛弟子除部分投入軍中效力,其他人則都跟了不食牛大師兄忙著「還神於民」的大計,老陰山里引出來的香火,早已借這場殺劫,引向了天南地北。
只是漸漸鋪開了攤子,卻也感覺到了愈發艱難。
每至一處,當地世族,門閥,游神廟,府君祠,各處皆是阻撓之人,雖說術法能解決部分,但總不好直接放開手來,大開殺戒。
終於此一刻,他們在夜裡,聽見了外面的響動,沖了出來,便看到了那四處土祠起火,金甲神明奔走押送的一幕,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師尊,果真如你所算,這一天,終於還是被我們等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