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七百一十七章 水銀年代(十一)(1/2)
第3691章 水銀年代(十一)
說英語和說俄語的娜塔莎完全不是同一個人。當她說起她的母語時,就像允許一個人走進她的那片雪原。在這裡,每個人都會震撼於同一件事,那就是這副已經美麗到極點的皮囊之下,還有一個更美麗和肅穆的靈魂。
巴基看上去快要瘋了。他們的討論甚至還沒有真正提起過去,他只是聽到了他曾經從年輕的娜塔莎的嘴裡聽到過的某種語言,就已經潰不成軍。他感覺自己碎成了千萬片,從椅子縫裡落下去的時候,像是屋檐下的簌簌細雪。
他忍不住把胳膊肘撐在桌子上,捂住自己的嘴,仿佛這樣就能遮掩他的失態。他像是個睡了多年突然清醒過來的植物人,在這一瞬間意識到他當初到底是怎麼愛上娜塔莎的。
被改造的冬日戰士是個殺戮機器,他本來是沒有欲望的。也就是說,他的愛是自身衍生代碼突破限制後的錯亂程序。而導致了這種錯亂的實際上是娜塔莎的靈魂。
那個時候她還是一名堅定的戰士,充滿理想,充滿希望,像雪原上的太陽。好像所有北地的民謠都是為她編成的。她是所有蘇聯文學家筆下的俄羅斯姑娘:美麗、堅強、悲傷。勞動造就的健壯肢體扔在廣袤大地上看也看不見,窮盡一生的愛恨無法成為那個波瀾壯闊的時代里值得寫就的一點。
巴基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但一個人用靈魂說話時沒那麼容易停下。而且,現在的娜塔莎已經不是那個懵懂無知的少女了。她太尖銳了,巴基簡直想懇求她停下。
「長生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不是一種獎勵。不管我們活了一百歲還是兩百歲,我們會永遠在某個十年裡打轉。我們的所有力氣和心血、所有智慧和感情、所有勇氣和愛恨,都已經在那時候用光了。之後所發生的一切都不過只是在重複那一年甚至是那幾個小時發生的事。我們並不會因為我們活得長就學會吸取教訓,而是比別人多了無窮的時間用於重蹈覆轍。對我們來說,開始一段新生活和新感情,需要的不是新的環境和年代,而是需要新的我們自己。可你捫心自問,當你已經以某個姿態活了50年,你還能像自己20歲那樣只用一周時間就蛻掉過去的皮,變成一個全新的自己嗎?」
「為什麼我們不能互相幫助呢?」巴基也忍不住用俄語問道,「我們為什麼不能幫助彼此蛻變呢?」
「可我們的血管里流的都是蒼老的血,互換血液有什麼意義呢?這個世界上永遠不會再有任何東西如共產主義啟發15歲的我一樣,來啟發90歲的我。我也就不可能再有那樣的熱情和希望。你難道不是嗎?」
「不。」巴基否認了,「不論多少歲,每一次你出現在我眼前的時候,都像是讓我從頭到腳改變了一番,認識到我仍然是一個全新的我。」
「可惜,你對我來說沒這麼重要的意義。」娜塔莎說,「但你沒必要為此感到悲傷,因為任何一個出現在我生命里的人,都沒這樣的意義。」
「我曾經可以有的,對嗎?」
面對巴基的目光,娜塔莎第一次撇開頭去。她看了一眼手錶,又環視了一下四周,似乎是在疑惑某些拆台的人怎麼還不來。
巴基抿緊了嘴唇。他快速地輕輕地點著頭,看上去像在肯定,但又有點像顫抖。
「你發現了我是九頭蛇的時候差點殺了我。我以為你恨我,所以我接受了……」
「……你到底為什麼總在提這件事?!」娜塔莎終於爆發了。她緊緊地捏著手裡的叉子,叉子的尖端抵在桌面上,甚至把木頭桌子扎出一串小坑。
「你是在向我炫耀那時候你有多麼愚蠢嗎?!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反滲透任務就讓你暴露了身份。我甚至沒用幾招就劃開了你的脖子!而在我放過你之後,你竟然更加愚蠢地跟我從明斯克返回,以及最愚蠢的,你選擇跟我回去,但最後又選擇離開!」
巴基微微張開嘴。他從娜塔莎這番略顯失態的話當中聽出了太多帶有期盼的轉折,就好像只要他做對一件事,事情就不會是當年那個樣子。
他不得不承認,他做錯了太多的選擇。但與此同時,他又充滿著怨恨和不甘心。
「但你做了最錯的那個!」巴基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娜塔莎說,「你沒殺我,這足以證明你比我愚蠢得多!」
說完,他轉身快步走向衛生間。站在衛生間的洗手台前沉默許久,打開水龍頭,用涼水抹了一把臉,後知後覺地感覺到脊背發涼。
當著黑寡婦的面說她愚蠢,他都要為自己的勇氣歡呼了。可他知道自己的勇氣向來沒用對地方。如果不是用在翻舊帳上的話,他的孩子可能比小羅傑斯還要大了。
場面變得有些難以收場了。娜塔莎也在想著,這家該死的昂貴的餐廳的該死的昂貴的餐前酒有著該死的高昂的度數,讓她開始口不擇言,胡言亂語。原本打定主意拖時間的計劃算是徹底亂套了。
「服務生!」娜塔莎喊道,「給我來杯酒吧。不要該死的紅色工業香精……有伏特加嗎?」
巴基從衛生間的隔間裡出來,再次打開水龍頭洗了洗手,擦乾淨之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和頭髮。他很快重整旗鼓,但當他出來的時候,看到的是正在痛飲的娜塔莎。
酒精讓她的皮膚發紅,額頭和脖子上的細汗在燈光的照耀下,顯得太性感了。
巴基剛剛在衛生間裡想出來的一肚子的爭辯之語,頃刻之間就一個字都想不起來了。他從沒有為自己有正常人類的欲望而感到如此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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