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千二百六十八章 惡靈附身（二十二）（2/2）

可是，在這個副本中卻不一樣。他失去了所有的能力，變得和普通人一樣無助，這個宇宙的規則不會對他網開一面。於是他就像一個最普通的普通人一樣，一朝踏錯，滿盤皆輸。

要說他剛剛有什麼很離譜的失誤嗎？其實也沒有。乾屍的襲擊來的太突然了，對方體重很輕，幾乎沒有任何腳步聲，突襲的時候又快又猛，沒經過專業訓練的人，幾乎不可能反應得過來。更別提肯特這種從雲端墜落凡間、還沒適應的人了，沒能第一時間把乾屍推開，其實是很正常的。

可是就是因為這樣，他的同伴受到了致命傷害，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什麼都做不了。這是他的錯，但又不是他的錯。非要說的話，只能怪普通人類太脆弱，在任何有超能力的存在面前，都脆弱得像是風中的枯草。

大腦、頸動脈、肺動脈、臟器、脊椎、下肢動脈，任何一處受到傷害，人都會死，而且是那種一旦受到損傷，就無可挽回的局面。哪怕是生活當中的小意外都有可能要了他們的命，更何況面對這種可怕的怪物呢？

在此時此刻，肯特終於意識到，為什麼蝙蝠俠總是表現得很強硬，很有攻擊性，總是咄咄逼人，步步緊逼，完全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為什麼當他們存在分歧的時候，當每一個超人想要談談的時候，當超人對某件事抱有全然樂觀的態度的時候，蝙蝠俠總是表現得猶如一堵冷漠的高牆，就仿佛這個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都改變不了他。

因為蝙蝠俠在恐懼，因為他可以站在一個沒有任何超能力的普通人的角度，理解普通人到底有多麼脆弱。他必須足夠強，必須足夠快，必須足夠果斷，才能救下所有人，才能救下他自己。

這一刻，肯特理解了，那些普通人其實時時刻刻處於生存危機之中。他們要提防的東西太多，要應對的東西太多，以至於對周遭的一切表現出過度的應激反應。因為任何一刻的徹底放鬆，都可能讓他們迎來可怕的死亡。

而對於蝙蝠俠來說，他的專注度甚至必須要達到普通人的百倍千倍。因為他所要應對的生存危機，和人間之神一般的超人是同一水平的。

以凡人之軀比肩神明，其真正偉大之處並不在於神明有多強，而在於凡人實在太弱。這種脆弱會從方方面麵塑造他們，為了讓自己有應對神明劫難般的能力，蝙蝠俠也無法做到盡善盡美，他必須有所犧牲。

而讓肯特更加深感愧疚的，是他明白，就在剛剛那一瞬間，蝙蝠俠部分地放下了防備，他的注意力不夠集中，因此和還不能適應環境的肯特一樣，沒有注意到乾屍的靠近。

對蝙蝠俠來說，這是非常可怕的失誤，他也為這個失誤付出了代價。但肯特知道，一定曾經有過那麼一瞬間，自己所展現出來的強大和可靠，讓蝙蝠俠認為，在自己面前放下一點防備，讓自己變得稍微輕鬆一點，是可以的。

而聯想到從他出生以來所面對的危機，最終將他塑造成了一個多麼警惕、專注、分毫不讓的人。這片刻的放鬆，顯得彌足珍貴，像沙漠中的甘泉、雪夜裡的營火，是他所能展現出來的，最為溫暖動人的一面了。

可也就是這樣的習慣害死了他，在他習慣性的放鬆和走神的時候，死亡悄然而至，奪走他生命的方式，像個淺薄的笑話。

曾在肯特眼裡戰無不勝，永遠都不會流血的蝙蝠俠，在被死亡帶走的時候，也如同輕飄飄的落葉，乾脆利落得一點都不真實，甚至根本不像個英雄。

一想到曾在課本里學過的那些人類英雄，死的時候也是這樣，無聲無息，無能為力，肯特就覺得，自己從來都不是一個英雄。因為他抗衡災難所需要的勇氣，遠遠不及任何一個脆弱的人類在面對受傷和死亡時所需要的。

而若英勇赴死是某些人主動選擇的，就像一片樹葉自己選擇先從樹上飄落，以如此慘然和無聲的方式，融入泥土，化作虛無，甚至可能不會被人記得，才能被稱之為英雄。那克拉克·肯特便覺得自己以往所經歷的所有讚譽，都受之有愧。

而蝙蝠俠，他不但數次從枝頭跳下，又無數次從泥土中重新生長出來，與命運纏鬥，和死神相搏。多少次死去，就多少次復活，用脆弱的骨頭煉成磚，把血液凝聚成泥漿，最終才築起這樣一面偉大的高牆。

這面高牆是蝙蝠俠作為一個脆弱的普通人所能鑄造出的最偉大的奇蹟，是人類搏擊風暴、反抗命運、超越痛苦和死亡的紀念碑。

而克拉克·肯特，不得不為自己曾經的「這面牆是為了防備自己，或是其他什麼人」之類的想法而感到羞愧。

此時，當他想起蝙蝠俠在他面前所表露出的略顯放鬆的一面，他竟也能奇蹟般地，將他曾經最厭惡的冷漠視為一座高山。而再強壯的鳥兒想要飛往那裡，也是不免經歷些許波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