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千五百九十四章 至白之日(二十七)(2/2)
喪鐘張了張嘴,有些不好意思開口,他說:「其實我花在家人身上的比例不算多。至少在同行業內,只能算是中下水平。但是我也有我自己的理由。
「首先是如果讓他們進入上流社會,他們應付不來那些東西,而無法解釋資金來源可能也會帶來危險。其次是我自己的開銷也很大,你不知道這一身裝備有多燒錢……」
然後喪鐘開始嘟嘟囔囔地報帳,顯然是積怨已久,不吐不快。這種事既沒辦法和同行說,也沒辦法向家裡人傾訴,席勒就成了最好的目標。
喪鐘的那一身裝備確實夠貴的,加起來要十幾億美金。光是服裝就有三套:輕便的緊身衣、輕甲和重甲。這三套還互不兼容。比如,輕甲的內襯雖然也是緊身衣,但是和重甲不能通用,因為要根據外甲的重量調整布料的材質。
然後就是武器。當武器大師也有很多壞處,比如,要定製的武器太多了。光是熱武器就要準備好幾把,冷兵器就更不用多提。最燒錢的就是那把N金屬大劍。N金屬的鼎鼎大名不用多說——這把劍擦破一點皮,維護費用都是天價。
然後喪鐘還在全球各地有各種安全屋,那裡面的裝備也需要置辦,還要放補給品,有些時候還要銷毀和搬家。花在這上面的錢估計也不下於裝備。
就這樣,他還能拿出很大一筆錢,讓自己的家人維持體面的生活,還能為攢下養老金做準備,就充分說明他到底有多能掙。這世界第一僱傭兵也不是白當的。
當然了,這也不全是靠他打單子。他是有資助人的。說是資助人,其實就是交保護費的。為了確保自己在喪鐘的白名單上,他們每年都會給喪鐘一大筆錢,而喪鐘也會保證不接刺殺他們的單子。這也給他帶來了不菲的收入——這就是第一僱傭兵的名望帶來的好處。
總之在算帳的時候,喪鐘清楚地意識到,他絕大多數的錢都花在了自己身上,給家人的並不多。雖然他們生活得很不錯,但跟喪鐘的收入水平比起來是遠遠不足的。
「並不是他見到你有多強,就能意識到你能掙多少錢,」席勒指出,「你不覺得殺人掙錢這種事情聽起來就不太靠譜嗎?」
「哪裡不靠譜了?」喪鐘忍不住問。
「你應該採取的是定金和尾款的模式吧。那要是有人不付你尾款呢?」
「我當然會想辦法自己追回來。」
「當然有的能追回來,但有的也追不回來吧?就比如這一次,中間人也失手了。你要怎麼辦?」
「這種事情並不多。」喪鐘搖了搖頭說,「這件事還是我自己失誤比較大。重回年輕確實讓我有些過於激動,以至於喪失了謹慎。」
「但外人又不了解。在外人看來,一個人都能壞到雇殺手了,又怎麼不能賴帳呢?大多數殺手乾的都是髒活累活吧?」
「這倒是真的。」喪鐘說,「這是個只有金字塔尖才能吃飽的行業,剩下的大多是些不入流的清道夫,和活不過一年的新人。」
「就是這樣,」席勒說,「人們都更願意相信,幹這行多數是被逼無奈。你當然也是,對吧?」
「其實我還真可以算是。」喪鐘想了想說,「我最開始出來單幹,雖說也是煩了那幫人的嘮叨,但更多的還是我接受的人體改造所帶來的副作用。那會讓我變得非常狂暴,一見血就控制不住自己。當然現在已經沒事兒了。」
「所以你到底為什麼不告訴他?」席勒說,「我可以肯定,就你這情況,在他懂事的時候坦白,他是不會怪你的。你非要瞞著他,瞞出事兒了吧?」
「那我有什麼辦法?」喪鐘變得有些焦慮,「我也是第一次當父親,又沒有個好榜樣讓我學習。我怎麼知道要怎麼做才是對的?」
「保持這種心態,」席勒說,「你就該跟他說這個。他會體諒你的。」
「真的嗎?」
「客觀來講,我覺得你這個父親當得還不錯。」席勒很平靜地說,「首先,你為他們提供了充裕的物質條件,讓他們不用為錢發愁。其次,回家少也算是好處,否則你不能確定他的童年會不會在你過度的權威下度過,以至於因你的掌控而受到創傷。最後,你都幹這行了,你的妻子和孩子還能活這麼長時間,充分說明你盡心盡力地保護了他們。附加條件,你甚至還能瞞得過你兒子——這水平遠超常人了。」
喪鐘聽得有點懷疑人生。理智告訴他,席勒說的其實沒什麼問題:達到這種水平,雖然不能稱得上是好父親,但也可以達到及格線了。但是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想了一會,喪鐘發現,那種彆扭的感覺可能是來源於席勒態度里的「低道德感」。就好像在說「你還是太善良了才會這麼糾結」,這證明他比自己這個殺手還要更不受社會規訓。準確來說,是一種渾然天成的冷漠:以自己不受道德約束的標準為準繩,對他人不抱有任何期待。只要把基準線畫得夠低,人人都可以是好人。
但是,這樣一個看起來幾乎無法遮掩自己天然缺陷的人,卻總是在用常人的視角看待問題,而不是和那些精神變態一樣,一提起什麼事就是滿腦子瘋狂想法。喪鐘想,這種矛盾正是其迷人之處,也是他人不可遏止地對他產生好奇心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