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千六百零八章 至白之日(四十一)(2/2)
然後某天,他們意識到,他們的父親是社會之外的叢林裡最兇猛的那頭猛獸,而他們手裡握著的規則賦予他們的長矛,通常就是用來獵殺這種人的。他們會怎麼想?
事實就是,他們會選擇站在喪鐘那邊的可能性很小。因為他們很清楚,他們沒本事跟喪鐘一起回到叢林裡;他們還得在這裡生活,這裡有他們愛的、他們在乎的人。那他們就只能選擇驅逐喪鐘。
這對喪鐘來說確實有點不公平。可是,就像是人類崛起之後,地球進入前所未有的大滅絕時代,對那些被滅絕的生物並不公平一樣,個人在社會的演化,同人類文明在地球的演化非常相似,實在難以談及對錯。一切的悲劇和遺憾,都只能怪罪上帝不是個完美主義者。
在埃及的夜色之中,席勒娓娓道來。他說了很多,包括美國社會、秩序社會與叢林主義、社區風氣、個人發展和社會發展的平衡。最終,還是落到了殺手這個職業上。
「你沒辦法在你的職業就是通過違法犯罪獲利的同時,還一定要享受社會規則帶來的好處,以及那些活在規則里的人的愛。這是行不通的。」
喪鐘無言以對。他選擇組成家庭,並把孩子留在普通人的社會,就是希望這個社會能夠庇佑他的孩子。但實際上他的所作所為,是在摧毀這個社會。
喪鐘可不止殺有錢人。雖然上層人也有競爭關係,但很多時候,他們之間也有千絲萬縷的聯繫。他們之間有業務合作,可以從對方身上獲利,往往不會做得太絕;他們更喜歡同時把屠刀對向下層人。喪鐘接到的很多單子,都是解決一些被利用完了、又無處可放的人。
平常他很喜歡這種單子,因為對方基本沒有什麼還手之力。比較麻煩的是那種要「往上殺」的人,給的錢沒那麼多,難度還大。除了早期打響名氣會接這種單子,喪鐘已經很久沒接過這樣的單了。
哪怕在社會規則之內,上層人向下壓迫的手段已經夠多了,他們還要用規則之外的手段,這無疑就是不給底下的人活路。這對社會的危害是非常大的。喪鐘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因為他也殺過很多「反抗者」——這會讓那個國家和地區陷入更深的深淵,從無例外,一直如此。
「我知道我很邪惡。」喪鐘開口說,「但我發現我好像比我想的還邪惡。」
「人總是在自己受害的時候才會懺悔。」席勒說,「你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為你發現你的家人也是受害者,而你保護不了他們。」
「我可以。」喪鐘冷冷地說,「我不會再要孩子了。而約瑟夫已經長大,他可以保護他的母親。他們可以在那裡很好地生活下去。」
「原本應該是的。」席勒垂下眼帘笑了起來,「如果你不碰上我,又聽從了我的計劃,把他叫過來的話。」
喪鐘轉頭看他,猛地一個剎車。席勒以為他要說什麼,但喪鐘推門走下車,然後說:「我們到了。」
開羅此時已經戒嚴,車子是開不進去的。他們停在了外面第一個哨卡那裡,然後通過賄賂另外一邊的當地人,走另一條路鑽進去。
城內的氣氛不同尋常,隱隱能聞到一股燒焦的味道。直到來到機場附近,他們才知道,那幫窮途末路的武裝分子燒了一幢機場的樓。好在沒什麼人員傷亡,只是把自己的兩個人嗆進了醫院,現在正在受審。但到底要多久才能解除這種緊急狀態,尚未可知。
「你要去哪裡找?」喪鐘問道。
「我可沒辦法對壁畫做精神分析。所以我們還是要去找哈伊文——準確來說,是找對哈伊文來說很重要的人,用於和他交換壁畫。」
「那你找到了嗎?」喪鐘問。
「這樣可找不到。」席勒拿出了那把從敵人那裡得到的老手槍,直接用槍口瞄準了自己的手掌。「砰!」
喪鐘倒吸一口涼氣。
「這就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