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簫聲,夢境,無歸人(1/2)
楊府,大門兩側兩座石獅子威武咆哮,目中如能迸射出火焰。
馬蹄聲由遠至近,身披黑甲的士卒們站定,身形筆挺地像桿槍。黑壓壓一片,宛若一片茂密的黑鐵樹叢。
馬車停在了楊府大門處,門被緩緩推開,楊家管事出來迎接,在場的所有人低首,神態尊敬。
「家主大人!」他們齊聲道。
楊家家主,楊世。與城鎮裡大多數人想像的養尊處優,身披華貴服飾的印象不同,這個兩鬢已有花白的男人身著灰衣,衣袍的顏色黯淡無光,他昂首,目如鷹隼,歲月沒有讓這個男人身上顯現出頹態,那些時光的刀痕反倒讓其穩重如山,威嚴如雷。
他起身,大踏步下車,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府邸,這裡的人也沒有抬頭。
雷厲風行,與其說是個貴族老爺,不如說是個將軍更加貼切。
只是越往府邸深處走,男人的動作越慢,他的面龐肌肉抽搐著,在調整,他在盡力不讓自己以這副面孔去見女兒。楊家的府邸很大,大的有些出乎意料,可又很空,大片大片的土地種植林木,並不修建房屋。當楊世走到桃林盡頭,即將達到那處紅木閣樓時,一個人影與他迎面相撞。
一聲驚呼。
很快轉變成欣喜。
「夫君?怎麼是你,你不是傳信說還有兩三日才能回到城裡麼?」楊世扶住那位即將摔倒的美貌婦人,大抵上城裡常常說道的楊家大小姐驚人的美貌便是繼承於她。楊家主母,孫氏。
「是我。」相比較楊家主母豐富的神態表情,這位家主就顯得過於單調了。
「用了疾行令。」男人說道。
疾行令,一種低階符籙,能大幅度提升奔行速度。如同破開風與阻力,就連大地都在幫助使用了疾行令的人。對於一些了解符籙一道的修士來說,相當的實用。
兩人邊走邊說。
「那個年輕人當真將月兒的病給治好了?」男人有些不可思議,這也是他此次歸家的原因。
從月兒出現那種病症開始,他耗費了無數精力,但都毫無用處,就算是修士也對此束手無策。唯一能做的,不過是借靈草來緩解,無法根治。
這突然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年輕人怎麼就治好了呢?比起聽信,楊世更願意眼見。
許多人知道楊府財力雄厚,打著這名號來騙取錢財的人一茬又一茬。一些邪門歪道甚至會損害月兒本就羸弱的身體,在這方面,楊世不得不謹慎。往前就連緩解都難以做到的病症竟在今朝根治,讓他實在不敢相信。
「是啊。」孫氏也感慨道。
「夫君,若非親眼所見,我也不敢相信,可月兒她的確好了。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這孩子笑的這麼開心了。」
「對了,你說那個年輕人叫什麼?似乎還是月兒認識的人,有這回事嗎?」
孫氏捂嘴輕笑:「那年輕人名叫李成器,還記得不?老李的孫子。以前這小子不是經常爬咱們院子旁邊的槐樹溜進來找月兒玩麼?氣的你當時就給那樹給砍了。不記得李成器,這事你總還記得吧?這小子當時被你嚇壞了,還是人家老李上來撈的人。」
「嘿,那小子!」楊世握拳,「竟然是這小子!」
猛地,他想到什麼,扭頭問:「那小子現在在哪?如果他真的治好了月兒,自當有重謝。」
「他現在……」
不過夫妻兩已經走到那紅木閣樓的門前了。
男人推開門,筆直走過去,昂著頭,絲毫不見之前那種威嚴如雷的模樣,「月兒!看看誰回來了!」
「嗯?」然後他一愣。
屋子正中央的木桌旁正坐著兩個人,年輕人講解病理器宇軒昂,少女沏茶側頭溫柔繾綣。唯獨此刻推門而入的老楊像個外人。
少男少女看向老楊,目中都有些不好意思。
「咋回事啊這?」楊世指著那兩人,看向自家媳婦,「咋回事?楊府這麼大,這小子怎麼就偏偏在閨女屋裡?」
說完男人往年輕人那一瞪。
楊府三絕,其中的一絕便是楊世的瞪眼,能讓嚇得腿腳發顫站立不穩。
「楊伯伯,小子李成器,有禮了。」年輕人起身,不卑不亢的一拜。
楊世只覺得刺眼,倒不是因為眼前這小子怎麼樣,畢竟有膽識有能力的年輕人他老楊自然欣賞,令他感到刺眼的是自家閨女的那眼神,充斥著嚮往。
楊世心道:壞了。
這時孫氏出來打圓場,一下子化解了這屋子裡令人尷尬的頭皮發麻的氣氛。
「老楊啊,這時月兒曾經的玩伴,更是她的救命恩人,何況這麼長時間不見,親近親近,也是很正常的,犯不著大動肝火。」美婦人說完,朝自家閨女使了個眼色,母女同心,當即就明白了意思。
「是啊爹!」少女跑上來摟住男人的胳膊,不停地輕晃,「成器哥他和我好久好久沒有見面了,現在又救了我一命,要是我再冷眼待人,傳出去,不就是咱們楊家沒有家教嗎?」
李成器派不上什麼用處,只能駐在原地苦笑。
心裡不停地喊到:老祖啊老祖,說好了這件事辦完就來找他,現在這人呢?一個龍尾巴都沒看見啊?
「好了好了,你這妮子差不多該鬧夠了。」楊世摸了摸少女的腦袋,他看向李成器。
「年少有為!」男人毫不吝嗇誇讚,「要是你小子之前能有現在十之一二的功夫,我也犯不著砍了那槐樹,還砍廢了我的一把好刀。」
「爹!」少女的臉色沉了下來。
「好了,不談那些過去的事了,小子,過來,議事堂。」楊世這次沒有放縱女兒的撒嬌,斬釘截鐵地說道。
少女見到即將離開的李成器目中還有些許擔憂,正想開口說些什麼,見到她母親對她搖頭。
兩個男人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桃林,一個已過壯年,歷經多少滄桑事,少女只能看見兩道身影的壯實高大,另一旁的孫氏卻有些疑惑。在之前,她從未留意過李成器的背影,現在當家的回來後,他們並行,孫氏才驚訝地發現,那個年輕人的步伐厚重有力,這是已經走過風雨的男人,她不會看錯。
…………
議事堂,楊世坐在大堂的首位,邀請李成器坐在他身旁的太師椅上。
這已是楊府招待客人的最高禮節。
李成器自然知道。
「坐!小子,這個位置你夠資格。」男人沉聲道。
等兩人落座,下人端來茶水,茶香四溢,蒸騰出的熱氣暫時遮住了兩人看向彼此的視線。
這時,男人說道:「你不是凡人。」
李成器一愣,旋即笑道:「家主大人是如何看出來的?」
「還用看麼?你是多瞧不起我?」男人冷笑。「你體內的靈脈很穩定,穩定的不像個剛剛踏上修行路的人。而且,幾年前我找到過一位俱靈境的強大修士為月兒看病,他也束手無策,可你卻有辦法,一個只是小還天初境的小修士。」
「家主大人您的意思是?」李成器目光一凜。
「我猜,你得到了世所罕見的寶物機緣。」男人說是猜,語氣卻是肯定。
「看你的表情,我大抵是說對了。不要驚訝,你對年輕人來說已經很穩重,可在我眼裡,還是個毛頭小子,藏不住什麼心思。你剛才的表情其實沒有變化,在我說完後,你的眼神中露出的不是驚愕,而是寒芒,怎麼,是不是有一瞬間在思考讓我永遠閉嘴的後果和風險?」
「小子不敢。」
「不,你敢!」男人篤定。「不過你不用擔心,無論你是否相信,我楊某一生光明磊落,不齒骯髒齷齪之事。你救了小女,我楊府……定當報答於你!我喊你到這議事堂,自然就是為了此事,說吧小子,認為月兒如何?」
「什麼?」李成器有些懵。
「這裡就我們兩人,不用裝傻充愣,月兒對你的感情,你看不出來麼?我是在問你,月兒如何?」極其恐怖的壓迫感傳來,令李成器不自覺後仰。
情感問題能說成嚴刑逼供的架勢,這似乎就是為人父時所具備的特殊能力。
「若是你也喜歡她,便選個良辰吉日成親,屆時,你就是下一任楊家家主。」
「家主大人這……」
「怎麼?莫非你早已經有了婚配?」
「這倒是沒有。」
「沒有?沒有的話有什麼可糾結的?你不喜歡月兒,還是認為小女現在配不上你修士的身份?實不相瞞,月兒她有靈脈,相當穩定且堅固的靈脈,只要踏過這次病疾,也能入那修行路。小子,不要認為我說這麼多是看上了你,是月兒她看上了你,她喜歡的,星星月亮我也要想辦法給她摘下來,何況一個小還天修士。」
「家主大人……」
「怎麼,還要推脫?」
李成器搖頭,「家主大人,您知道月兒她的病症,究竟是什麼嗎?」
楊世的背脊不知不覺離開了太師椅。
「說。」
「她的身體羸弱不堪,生機匱乏,是因為有股極其恐怖的力量壓在她的體內,或者說,壓倒在她的精神上,她不堪重負,於是表現出來的此病症。這也是您耗費巨額精力也找不到任何有效方法的原因。」
「繼續。」楊世皺眉,他感受到了不對。
「月兒她會做夢對麼?而且是大部分時間,做著相同且扭曲的夢境。」李成器繼續說道,「您有沒有問過她,究竟夢到了什麼?」
「問過,她答不上來。就連形容都十分匱乏,只有紅色,血,沙丘,還有接天的巨門,比山巒還要龐大的巨人。除此之外,她便說不上來了。回想這些的過程很痛苦,所以之後我再沒有問過。」
「她……是不是到過分界山。」
「什麼意思?」男人沉聲,他拱衛這個土地,守望著那座分界山,楊府所在的古南城便是佇立於分界山南面的城市。對於這座分割了世界,永無盡頭的神秘大山,世人飽含敬畏,不敢逾矩。
「您是拱衛此地的守護者,不知您是否聽說過一個傳說。關於分界山的傳說……」
「夠了!」男人大喝。
「你不會想說,月兒她和那個傳說有關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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