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清算(1/2)
劉府。
黃昏。
「罪民黎昌叩見仙官。」
「老巫所來何為?」
「為苟全性命。」
「天理昭彰報應不爽,求有何用?」
「理雖如此,然人浮世間,難免隨波逐流。」老巫師哀聲拜道,「我等鄉野雜巫流落錢唐,不為寺觀所喜,常常衣食無著。可若如個常人做工養活家小,卻身懷靈異,遭鬼神覬覦,除卻依附窟窿城,又有何出路呢?」
「如此說來爾等竟然無辜?」
「助紂為虐,談何無辜?只是罪有輕重,重的,當然該罰;輕的,請稍加寬赦。」
黎昌顫巍巍伏拜下去,奉上兩封名冊。
名冊所錄儘是城中各路巫師、術士、薩滿、神婆姓名、籍貫、法脈,一冊用白封,記著罪輕的;一冊紅封,記著罪重的。
李長安幾個稍一翻閱,便瞧了明白,罪孽輕重只是託詞,實則以是與鬼王干係深淺區分,今日只消接下名冊,不需自己動手,巫師們就會自行處理紅冊上必須割捨的部分。
一紅一白,真如生死簿,教道士不免想起富貴坊被焚毀後,人牙子收買人命時手中名冊,亦有兩卷,一捲髮賣南洋,漂泊異鄉,一卷投入魙巢,永不超生。
但這些人牙子並他們的頭頭劉巧婆已被自己殺了個乾淨,黎昌又將如何呢?
這老巫師匍匐在地上,露出白髮稀疏的腦勺和乾瘦的脊背,仿佛察覺到李長安的打量,微微打起哆嗦,好似一條無害的老狗,就如同他的風評一樣。
昔日鬼王宴上,此人雖被鬼王稱為老友,但在坊間卻並無惡名。可想來,以他的身份,何必親手作惡?
默然半響。
李長安收下了名冊。
大伙兒其實早有計較,往後用得上這些個紮根里坊的神漢巫婆。
黎昌起身後再三拜謝,可麵皮下沒見著多少激動,顯然對解冤讎們的選擇早有預料。
可在告辭時,無塵叫住了他,指著院子裡一株梧桐樹。
「老居士觀此梧桐如何?」
「枝葉雖枯,不改挺秀,尤可棲鸞鳳,來年定春風滿枝、華蓋滿庭。」
「居士好眼光,貧僧亦愛此樹。只常嘆舊葉眷戀不去,新春遲遲不歸,如之奈何?」
「舊葉枯殘時日無多,自將離枝,冬風何必催迫?」
「萬物爭春不得不催,何況枯葉不去,新芽何發?」
黎昌佝僂應諾。
次日。
坊間傳出一則噩耗。
昨夜巫師們聚飲,熏醉之際不慎失火,燒死了一樓的神婆巫漢,其中不少大巫師黎昌的子侄親朋。
這位一向節儉養生的人瑞,傷心過度,竟然開始終日沉湎酒色。
…………
迎潮坊。
潮義信香堂。
神案上,鬼王塑像獨坐法台獰視堂下,腳下諸使者次第排列,或嗔或笑,個個鮮活。可若貼近了看,鬼使們明明都是銅鑄銀熔,彩繪下卻如泥偶生出細細的裂紋,完好無損的不足十指之數。
羅振光手持長香,鄭重三拜,回身望去。
堂下堂外,黑壓壓站滿了漢子,乃是潮義信五個堂口的核心人馬。
他緩緩掃視,徐徐開口。
「江湖上好大的風波,羅某坐在家裡,那風言風語門窗也擋不住,不停往我耳朵里鑽。有的說,那解冤讎得了勢,不日要點起十萬天兵、十萬鬼卒,拆了潮義信的香堂;有的說,咱們潮義信龜縮迎潮坊,是因羅振光慫了卯子,怕了解冤讎;有的說,哪止羅振光,潮義信上下都慫了卯子,是泥塑的羅剎,看著嚇人,風浪一打立馬散夥;還有的說,咱們潮義信的兄弟里有聰明人,有白眼狼!情勢有變,便惦記著跳船,要賣了羅某人這顆腦袋!」
他走下堂中,到了一個陰鬱青年跟前。
「石成,你是我家裡人,外人不知究竟,以為你年紀輕輕就坐了堂口,是我羅振光任人唯親,但幫里卻曉得,這些年,你暗裡為兄弟們剪除了多少大敵。外頭風言風語,你怎麼看?」
石成乃潮義信五個堂主之一,綽號「射工」,手裡管著一群殺手、刀客、賊匪之類亡命徒,專為羅振光作些不能曝光的濕活。
他不假思索:
「我本該是溝中棄兒,若非老爺憐憫,早被野狗分食,此身性命從來就是大郎的!誰膽敢對大郎不利,呵,需得踏過石某的屍體!」
羅振光大笑拍了拍石成的肩膀,轉身到一個衣作不凡卻杵著拐棍的中年面前。
「兄長與我相識於微末,協力掙下了這偌大家業,你是咱們潮義信的大管家,是定海針,壓艙石。你怎麼說?」
中年名喚江萬里,亦是堂主之一,綽號獨腳金蟾,為潮義信打理灰白兩道上的生意。
「你我兄弟十幾年,何必多言?若非大郎三番五次把我從死人堆里背出來,我獨腳金蟾早是沒腳田雞、無頭蛤蟆了。」
羅振光道了聲「好哥哥」,又轉到一白面書生跟前。
「何郎飽學之士,又世傳異術,屈居潮義信,多年來為我調解陰陽驅邪斷煞,可謂勞苦功高。」
書生名叫何懿,綽號鬼秀才。
「鄙人不過是窮措大,家傳了些鄉野戲法,來了錢唐不知天高地厚耍弄法術欺人,惹來鬼使緝拿,若非龍頭搭救,早已身墜幽冥。大恩大德,銘諸五內。」
說著,何懿屈身下拜,羅振光忙伸手攙扶,溫言幾句,笑著轉到一大漢身前。這大漢身形精悍,然黑膚捲髮,顯然非是中土人士。
「蠻八勇猛,每逢硬仗,縱使九死一生,只消我一聲令下,從不曾皺過眉頭。」
蠻八是海外夷人,本來沒有名字,只記得有八個哥哥,又行事凶蠻,得了個「蠻八」的綽號。
黑臉上咧出一口白牙。
「蠻八隻一蠻夷,若非大爺提拔……哎呀。」
他嘴拙,說不清,乾脆跪下磕起了頭。
羅振光笑呵呵待他磕了幾響,才將他拽起,搗了兩拳胸膛,走向了最後一個堂主。
「都頭名重江湖,錢唐內外里坊誰不知魯都頭急公好義,是孟嘗般的人物,而今入我潮義信,真如鳳棲梧桐,大漲聲威。」
羅振光口中都頭卻是曾與李長安有過交集的捕頭魯懷義,此人倒霉,先前諸方緝捕各路解冤讎,篩查街巷,卻把他是鬼非人的身份給揪了出來,丟了職司,無力養活家小,正值羅振光威逼利誘收攏坊間豪傑,他無奈投了潮義信。
羅振光得了他大喜過望,畢竟越凶神惡煞越需塗抹脂粉,魯懷義的好名聲就是上好的脂粉。其兄弟羅勇被解冤讎殺死後,堂主的位置便空下一人,本該由表弟游地龍孟浩接任,他力排眾議,讓魯懷義接任,果然收貨奇效,得了大批好漢來投。
「賤役罷了,哪兒敢稱都頭?而今此身暫寄人間,若非龍頭收留,真不知該哪裡容身?」
魯懷義拱手拜謝。
……
五個堂主表了態,手下了自也紛紛應和,一時間,喧鬧沖天。
羅振光趁熱打鐵。
斬雞頭,飲血酒,盟誓同生死共富貴,如有違背,死於亂刀之下云云。
又就地開啟酒宴。
酒酣耳熱之際。
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正是游地龍孟浩快步走來,附耳幾句,羅振光酒意頓消,說了幾聲「吃好喝好」,帶著親隨匆匆離去。
……
「兄長果然神機妙算,早讓我遣心腹監視那五人,竟真盯著有外人潛入與其私通。」
孟浩恨恨道:
「狼心狗肺的東西,受了兄長恩德,竟還吃裡扒外!咱們去抓他個人贓並獲,看他怎麼說!」
「只是窩藏外人,未必真就背叛。」
羅振光隨口道。
「何況恩義豈能久憑?早先幫里擴張太快,而今形勢又變換太急,人心難免長草,他們便是不翻臉,往後,我也得找機會整治一番。」
迎潮坊連著海港是錢唐的菁華所在,它實則分為兩個部分,其一是光鮮面,多有商館、客棧、邸店、酒樓,居住其中的皆是海商豪富以及服務他們的僕役與各種手藝人;其二就不那麼光鮮了,乃是水手們上岸後的落腳地,充斥著乞丐、倡伎、地痞與賊匪。
羅振光跟著孟浩,越走四周房舍越低矮,道路越泥濘,可奇怪的,路邊卻沒見著幾個平日常見的塗抹廉價脂粉的妓女、瘦骨嶙峋的小孩兒和臥屍等死的乞丐……在一個周遭全是窩棚的街口,羅振光突兀停住了腳步。
「怎麼了?」孟浩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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