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籌謀(2/2)
無塵:「會更難!」
他反問諸人。
「以鬼王的秉性,他會憐惜民生艱難而停手麼?」
不待回答,無塵已斬釘截鐵道:
「不會。」
「他視百姓為豬羊,視豪傑如雞犬,民生艱難如何?家家哭聲如何?他只會壓得更狠,颳得越凶。」
話語一頓。
無塵環視諸人,重重道:
「不是我們要錢唐人幫我們,是錢唐人不得不幫我們。」
場中再度陷入沉默。
但眼前的無聲不再是先前的不為所動。
無塵由得諸人慢慢消化,他自顧自再把各人的酒碗再度斟滿。
「諸位!」
無塵舉碗敬道:
「翻天覆地,就在今朝!」
李長安並不猶疑,首先舉碗響應。
一陣遲疑後。
「飛賊」抄起酒碗:「良機在前,大丈夫豈可畏死?」
「瘦鬼」捧著酒碗:「義不容辭。」
「老漢」端起碗來:「願附驥尾。」
「黃冠」沒了碗,乾脆抓起酒罈:「算某一個。」
「富貴」笑呵呵舉碗:「好買賣,該下血本!」
輪到「武夫」,卻見他端起了碗,卻道:
「且慢。」
「施主莫非還有疑慮?」無塵話語裡難得聽著鬱氣。
「武夫」搖頭道:「清淨僧誠然多才多智,所言深得我心,然畢竟困於經卷,卻少算了一樁。」
「哪一樁?」
「欲登高一呼,又豈可藏頭露尾?!」
話聲方落。
「大言不慚。」
「黃冠」冷聲刺去。
「厲鬼何等兇殘?哪個傻子敢自爆身份作那出頭鳥?!」
「武夫」卻哈哈大笑。
「劉某不才,願倡首義。」
說罷,他摘下鐵面,坦然將真容示於眾人。
四十幾許,須髯濃密,細目鷹鼻。
庭中頓時接連幾聲驚呼。
「劉節帥?」
「左僕射!」
「昌平郡公?!」
這時候,李長安分外想念黃尾,關鍵時候,竟沒人給他解說。
而後。
但見這位有著諸多名頭的大人物托著酒碗傲然道:「酒固然好酒,客亦是佳客,然時非良時,景非美景。」
「暫且寄下,待明日再宴請諸位去某府宅共參義舉。」
說罷。
拱手長笑而去。
…………
「武夫解冤讎」回到城中府邸,妻子抱著長孫望門已久。
他先逗弄了哈欠不止的孫子,又擁住愁容滿面的老妻勸慰一陣。
而後久違的披上甲冑,手持金瓜鎮守大堂。
在他身邊,在府中各處,皆有武士守衛,甲堅兵利無不精悍。
但其所防備的,又豈是銅鐵可制?刀槍可傷?
大堂下置有一張香案。
香氣裊裊上升中,隱隱見得盔甲鮮明的虛幻身影一閃而過。那才是他真正的依仗——從眾妙觀借調而來守夜的神兵神將!
悄然中月落日升。
「武夫」或說劉牧之畢竟久別沙場,熬夜下來,神志漸漸恍惚。
半夢半醒依稀記起當年。
年輕時他是山陽軍中小校,當時的主帥賞罰不公又強迫軍士離鄉作戰,惹得軍中上下生怨。他趁機登高一呼,挑起兵亂,殺死了主將,將其妻女財貨盡數分給袍澤,於是被公推為首領。
之後,他時而奉命為朝廷擊賊,時而舉事要入京清君側,立下赫赫「功勳」,被皇帝拜為山陽節度使,授左僕射,封昌平郡公。
然而人生在世,如隨焰飄飛的灰燼,起落只在朝夕。
轉眼兵敗,丟了威勢,被朝廷丟到錢唐,說什麼念他勞苦功高,讓他移鎮東南繁華之地恩養,實則卻是給禿驢與牛鼻子看家護院!
自己須鬢未白、正當壯年難不成要老死於牢籠之中?
今夜應無塵的邀約,又事先借了寺觀的兵馬,有幾分是擔心暴露身份,有幾分是心有不甘呢?
而當無塵描述了他的計劃,旁人只事有成算,可堪一搏。
他卻聞到了熟悉的味道,年輕時曾親口嘗道的良機。
登高一呼。
登高一呼!
「阿翁,阿翁。」
稚嫩的呼喚喚醒了劉牧之,他才驚覺,晨鐘已響,天色已明。
白晝已至。
最危險的時刻已經熬過去了!
劉牧之一把抱起小跑過來臉蛋紅撲撲的孫子。
「你怎麼來了?」
孩子奶聲奶氣:「阿婆讓我來喚阿翁。」
「胡鬧!」
劉牧之板著臉,卻又不自主咧開嘴角,抱著孫兒來到香案前,再上了三炷香。
香氣瀰漫里,有神像虛影微微頷首,便見府中各處有神光飛起,掠空而去。
「阿翁方才在做什麼呀?」
「阿翁在送神。」
「我知道,我知道!」孩子忽的高興起來,「壞東西白天不許害人,所以神白天要回家休息哩。」
劉牧之詫異:「誰教你的?」
「一個伯伯,長得可丑了!」
劉牧之聽得哈哈大笑,心道又是哪個不修邊幅的老兄弟。
逗趣間,已到了妻子房前。
他一邊推開門,一邊拿鬍子去扎孩子的小小臉蛋。
「伯伯還教了什麼?」
孩子被逗得咯咯直笑。
「他還說晨鐘未盡,白日還沒到哩。」
「嗯?!」
房門「嘎吱」打開。
在劉牧之漸漸放大的瞳孔里。
映著房樑上高高懸掛的白綾。
以及。
地上踢翻的凳子旁微微顫抖的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