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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圍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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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鬼駭了一跳,連忙探出頭來,每每嘬嘴一吸,便有一隻鳥兒失去靈機墜地,但鳥兒太多,飛得也太快,它才嘬去幾隻,群鳥已然臨身,化作團團火焰,炸得它嗷嗷叫喚。

而待那大鬼吐氣時……

「風來。」

大風滾滾,把無形氣箭裹挾著偏離開去,那臭毛鬼、飛天鬼以及一眾縛魂鬼本已重整旗鼓,將要追殺上來,卻迎面糟了一通狂風亂箭,射得人仰馬翻。

李長安趁機再度往前。

可才踏出一步。

又一頭大鬼或說小鬼攔在了眼前,它好似個剛滿月的嬰兒,生的胖嘟嘟白嫩嫩,穿著一件紅肚兜,腦袋上還留著胎毛,卻長得有成人大小,張開雙臂蹣跚走來,口中呀呀呼喚著「爹爹」。

可憐?可愛?

不!

李長安只感到毛骨悚然,揮劍就斬,這「小」鬼竟毫不抵抗地被攔腰斬作兩截,屍體倒下化作兩團血肉蠕動幾息,眨眼,變化成了兩個半人大小的嬰孩,依舊蹣跚舉著雙臂,卻忽而一躍而起要撲入道士懷抱。

李長安揮劍再砍,兩個嬰兒斬作四具殘屍,殘屍又變作嬰孩,撲到了道士身上,一個咿咿細語,一個呀呀叫喚,一個咯咯直笑,一個哇哇大哭,吵得人頭昏腦漲,李長安不敢再用劍鋒,倒轉劍柄去砸。

卻沒注意。

身後悄然出現了一頭身長三尺,面如骷髏,手如鳥爪的大鬼,手拿一把破蒲扇,往道士背後輕輕一拂。

道士腦中頓時模糊了一瞬,再看鬼嬰,卻覺得都可憐可愛,手裡動作不由一緩,心頭生出愧疚:「我這是怎麼呢?竟對孩子下此毒手?反正已落入死局,何必多再掙扎,不若痛快去死……」

李長安猛打機靈,急急扣響靈台。

神志稍清。

立刻轉身揮劍。

然而,唯有半邊蒲扇削落,那侏儒鬼早已離去,留下幾聲「嘎嘎」怪笑。

熟悉的惡臭再度沖鼻,李長安沉默下看,大股鬼發破地而出死死纏住雙腳,他「唉」了一聲,抬起頭,四周已密密圍滿了「縛魂鬼」,頭頂處,飛天鬼用另一隻手持鐵叉,目露凶光。遠處,兩頭大鬼一嘬嘴一鼓頰,蓄勢待發。「小」鬼嘻嘻抓著自己不放,侏儒鬼的身影在包圍圈中時隱時現。

呼。

李長安輕吐濁氣。

拈訣立在額前。

十數枚丹丸滴溜滾落周遭。

身上漸有金光浮現。

「疾。」

熊熊烈焰沖天而起,燦漫火光給雲際殘霞塗上一抹鮮紅,排排熱浪夾著火星如亂雨隆隆盪開,幾乎點燃整片荒林。

忽見火浪騰騰。

一頭「縛魂鬼」電射而出。

渾身裹滿丹火,被灼燒得悽厲叫喚,一雙鬼眼卻死死地盯著自個兒胸膛處。

噗呲~一截雪亮劍尖透胸而出,在這「縛魂鬼」驚怒的目光中擰轉一圈,而後,刺啦~整副鬼軀頓被劍光撕作兩半,漆黑鬼氣似血似霧噴灑間,李長安殘袍帶火,疾射而出,直奔前方山林。

龐大猶如小山的鬼物盤坐在殘陽暗淡的斜照里,身側堆積著被惡鬼們當做了皮囊的可憐人們的屍體,道觀前的死斗似乎與它毫不相干,只忘情地大口嚼吃,汁水淋漓。

直到。

它從一具胖婦人肥美的胸腹間猛然抬起猩紅的雙眼——正如殺了李長安,城隍府自會分崩離析,殺了鬼王,那些深藏在錢塘諸坊的魑魅魍魎又何嘗不會樹倒猢猻散——迎上一道凜凜劍光,與劍光後更冷冽的眸子。

「廢物!」

震耳的怒喝似平地驚雷,吐出聲息似大風吹得山林簌簌晃動。

亂葉飄飛里。

青白劍光已照亮了昏暗山林,照亮了具具悽慘屍體,亦照亮了那張獰笑著的猙獰鬼臉,鬼王卻仍盤坐依舊,只把攥著啃食小半的屍體的左手往地下重重一砸。

咚!

分不清是擂鼓聲還是地鳴聲,仿佛整個天地都顫了一顫,頓時見得,以鬼王為中心的地面竟如水面般翻捲起陣陣波浪,道士只覺腳下的大地忽從死水平湖變作風暴里顛簸的海面,步子被搖散,身型被晃亂,匆忙尚未站穩。

鬼王已掄起巴掌如牆。

呼!

僅僅是簡單的揮擊,聲勢卻如此駭人,仿佛肉眼可見的氣流在它的掌心與五指間奔流、尖嘯、暴鳴,尚未臨身,那恐怖的風壓已叫李長安五官變形,隨身的金光護身符一個接一個自行燃燒,浮現層層金光又悄然皸裂,電光火石之間,李長安盡力蜷起身體,橫起長劍。

早在解冤讎的時候,李長安就曾經詢問過黃尾與無塵等熟知窟窿城情形之人,鬼使們形態各異,各懷妖法神通,那麼,鎮服群凶的鬼王又有何能耐呢?他們都道,鬼王並無什麼奇法異術,只是力大無窮可撼山動地而已。

好個而已!

掌風好似一場短暫的風暴肆虐而過,頃刻間已壓滅了蔓延的山火。

至於李長安。

他早已倒飛而去,在地上犁出一條深溝,又磕到一塊山石彈起,打著旋兒在地面彈飛幾次,撞爛了道觀大門,最後重重砸在了石將軍像上,才總算剎住勢頭。

瞪著空洞的目光望著緩緩暗沉的天空。

好一陣。

李長安才從胸腔里擠出幾聲咳嗽,拄著劍艱難站起,用小刀割去銅符甲系帶,將變形的鱗甲扯下來丟到一邊,再打量手裡的長劍,不愧是無塵贈送的寶劍,竟還完好如故。

又從後腰掏出裝著酒葫蘆,已被擠壓變形,好在它出自萬年公,拍打拍打便恢復渾圓。

仰頭灌下一口葫中槐酒,絲絲清涼滋生,療補神魂。

一聲接一聲含混嘶吼從四面八方響起。

道士冷眼覷去。

見著一個個「縛魂鬼」攀上牆頭,將院子死死圍住,一時間,沒見急著上來廝殺的意思。

道士也就自顧自從容飲酒,有空閒細想,這些腦袋碎裂的厲鬼大抵就是傳說中追隨鬼王起兵的苦工,是經受住怨恨長年折磨的殘餘老鬼,但到底不如諸鬼使,所以才要用那符布勒束形體。

細細數來,一、二、三……十七,共計十七頭。

一聲厲笑落在大殿屋脊,腰纏骷髏的大鬼手中鐵叉鋒芒凌厲——道士心思轉了轉,多記一數,第十八頭,凌空虛渡,迅疾如風,名為捷疾使者,一頭藥叉鬼。

咿咿呀呀自牆角響起,幾個嬰兒正拍掌叫喚——第十九頭,分身裂形,惑神亂心,名為夜啼使者,一頭小兒鬼。

有熟悉的惡臭飄來,密密麻麻的毛髮從牆角垂入院子——第二十頭,髮帶膿血,臭毒蝕身,名為玄華使者,一頭臭毛鬼。這名字叫李長安多瞧了它兩眼,區區邪祟,膽敢冒用上景發神尊名。

怪風吹起檐上瓦片翻響,青黑長鬼已蹲伏其上——第二十一頭,狂風伴身,口射毒箭,名為呼嘯使者,一頭刀勞鬼。

腳步踏踏落在前院,老鬼四下打量諸神像嘖嘖有聲——第二十二頭,嚼神通,吞靈機,名為破法使者,一頭食法鬼。

陰冷寒氣襲頸,猛回頭,三尺侏儒已嬉笑遠去——第二十三頭,神出鬼沒,盜人財,奪人志,名為夔魖使者,一頭虛耗鬼。

以及……

轟隆腳步踩得大地陣陣晃動,高大如山丘的龐然大物一腳踩爛山門,攥著一具屍體高舉嘴邊,稍稍用力,擠干汁水淅瀝入口飲盡,隨手一拋,滾落李長安腳邊的只一團碎骨渣爛肉糜。

……第二十四頭,鬼王。

李長安飲盡槐酒,長舒一口氣。

側耳聽,四野寂寂唯聞風濤;抬眼看,天光褪盡,殘月深掩於重重雲翳。

「天曹緣何東張西望?」鬼王見他模樣,呵呵譏笑,「莫非還在盼望有甚援手?」

援兵遲遲未至,李長安也樂得同它閒話:「得道者多幫,失道者寡助的道理,法王大抵不懂。」

「得道?失道?城狐社鼠、鄉巫野道、浮浪賤民再多又如何?沒錯,托天曹賜福,半個錢塘要取我等性命!可此時,他們卻在何處?」

「義之所在,利之所趨,遲早將至。」

「遲早?」

鬼王放聲大笑。

笑聲震顫著柱柱法香上燃起的縷縷煙氣,叫煙氣糾纏作一團,織成了淡淡雲霧,籠罩住院中座座神像,依稀似神靈不忍再看人間悲戚,悄然掩住了耳目。

「李城隍,李天曹,李道士。事到如今,你還以為要殺你的只我一家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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