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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明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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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到了更冷的寂靜。

但下一瞬。

密集嘩嘩聲驟起!

……

地上的仙樂依舊裊裊。

伏拜的信徒們搖頭晃尾沉浸其中,忘卻了眼前的苦難,仿佛又回到了數月前的浮華里,難以自拔。

同時。

就在他們腳下。

在陰冷昏暗寂靜的溝渠里。

漢子們咬緊了痛苦、憤怒與恐懼,將怒吼從自己的胸膛通過刀刃貫入對方的胸膛,雙方像老鼠、像蟲子一樣在陰溝里撕咬,殺死敵人,或者悄然倒下。

然而,無論他們如何竭盡全力去忍耐。

總會有鼻端的悶哼,刀刃的咬合,血液的噴濺泄露出來。

信徒們忘乎所以聽之不聞,但總有人注意到這裊裊仙樂里的些許雜音。

高臥鳳輦的百寶真人用玉如意輕扣扶手。紫衣道人忙不迭屈身過去,附耳細述。

百寶真人聽了,漫不經心地說道:

「這些個陰溝里的鼠兒倒也乖覺,沒嘰嘰咋咋地鬧出動靜擾人興致。」

「不過……」

又將目光投向遠遠某處。

紫衣道人趕緊稟告:

「祖師勿憂,弟子已請了馬元帥點了兵馬盯著。」

「萬里用心了。」

百寶真人微微頷首,笑聲清亮。

「但願那群野狗同樣乖巧吧。」

順著百寶的視線,越過信徒們伏拜的脊背,穿過坊間高高低低的屋檐,再落入無人空巷,鑽進狹窄的排水口。

最後抵達的,卻不是陰暗骯髒的溝渠,而是一間偌大廳堂。

門窗梁椽書架桌案無不雕繪祥紋,再飾以彩綢,張以華燈,富麗堂皇仿佛王侯所居。

華堂上端坐著一個胖大出奇的老漢,周遭簇擁著許多男女,個個衣著華貴。

他們中間有一張書案,案上放著一面銅鏡。

鏡面所映不是屋裡華美,卻是正在奮力廝殺的龍濤。

化作文臣模樣的判官使者神情冷肅:

「劉府諸賊已然傾巢而出,如何現身的頭領只他一人?」

一旁長身白臉的捉魂使者冷聲道:

「賊人出感業坊後,分作兩路,一路出了城去尾隨增福廟的道士,一路卻轉入嫘祖坊,坊中多是染坊,今日正傾倒廢料,臭味熏天,我手下的狗兒丟了這一路的蹤跡。」

「這般趕巧?」判官疑道,「遲遲不現身,莫非有詐?」

「無妨,無妨。」

鬼王拍腹大笑,滿身肥肉起伏如浪。

「他們翻身的命子根已被本王那乖孫兒截住,不愁他不冒頭。本王今日倒要看看,這青天白日,隔著地上萬千生靈,牛鼻子手裡那道天雷落不落得下來!」

他笑吟吟看著寶鏡。

鏡中龍濤渾身浴血。

……

雜亂的腳步帶著水花四濺。

昏暗裡,四面八方除了沉重的喘息,只余遞來的刀刃。

這個時候,管它什麼武藝都不頂用了,能依仗的,唯有膽氣,唯有搏命!

一個漢子通紅著眼衝上來,手裡短刀劈頭砍下。

龍濤累得要命,他記不得自己挨了多少刀,已殺了多少人,渾身的血分不清是來自自己還是敵人,身體冷得厲害,冷進了骨頭,冷得腦子眩暈。

所以,他只偏開頭,由得刀刃砍進肩胛,卻把手中刀送入對方柔軟的腹部,那漢子亦是悍勇,舍了短刀,猙獰著臉孔,反手抓住龍濤手臂不放。

周遭十數把刀子齊齊捅來。

龍濤胸膛里猛地迸出一聲怒吼,竟用短刀將那漢子生生挑起來,四下掃開亂刃,刀鋒劃爛肚皮,零碎臟器滾出來。

混亂里。

他不慎踩著半截腸子,當即一個趔趄。

沒待站穩。

一柄尖刀悄然從身後捅入腰腹。

龍濤身子顫了顫,反手回刺,但更多的手從身後撲上來,死死鎖住了他的臂膀。

正要奮力掙脫。

羅振光陰冷的面孔突兀出現眼前,他抬起腳來,衝著龍濤側膝重重一蹬。

咔嚓!

龍濤脖子霎時青筋暴起,牙齒齧穿帕子,在嘴裡嘎吱作響。

劇痛教他頭腦頓時清醒,用餘光回望,見著最後一個同伴在圍攻中被擊倒,敵人一擁而上,接著是一連串的捅刺聲。

他已曉得。

這場陰溝里的廝殺或說頑斗已然塵埃落定。

作為勝利者,羅振光沒有急著羞辱他的俘虜,他側耳傾聽一陣,直到從地上傳來的聲音漸漸嘈雜漸漸喧鬧——迎奉的隊伍已然啟行並遠去。

他這才吐出口中破布,抓起龍濤低垂的頭顱。

「據說你龍二爺藏一身好法術,今日如何不見使喚?莫非死到臨頭了,還惦記著那所謂『白日不得行法』的規矩?相識多年,沒想你竟如此乖巧。」

龍濤抬了抬眼皮,眸中儘是不屑。

我懂法術,難道你羅振光就不懂?

我乖巧,你羅振光學著破布塞嘴,等增福廟的道人走遠了才來耀武揚威,難道就不乖巧?

但龍濤冷得厲害,沒什麼力氣再反駁了,他喉頭滾了滾,要把濃縮的「話語」一吐為快。

然而,兩人都是街頭上廝混出來的,有啥子路數彼此都明了。

羅振光搶先一步,倒轉刀柄狠狠擂上來,將龍濤一口血痰連帶半副牙齒一併搗爛。

「你倒是一條好漢,要在平日結識了,與你燒香結拜也未嘗不可。」

「可惜好漢只你一個,那李道人,那無塵和尚,還有其他,卻都是縮頭王八,到了現在也不見冒頭。」

龍濤眼角耷拉,不為所動。

羅振光笑著「嘖嘖」有聲。

「更可惜。」

手中刀突兀一送,貫入了龍濤的胸膛。

「解冤讎殺了我弟弟!」

……

噗嗤~

羅振光拔出刀子。

熱血由是潑入冷水,騰起縷縷煙氣。

潑皮們鬆開了手,龍濤無力跌入自己的鮮血里,他終於自這場冰冷的路途里感受到丁點的溫暖。

羅振光抬腳跨過,扒開一具趴伏在木箱上「解冤讎」的屍體,撬開了那溢著靈光的厚木箱子。

神情卻霎時滯住。

接著。

得意慢慢化作驚愕,驚愕又一下翻作憤怒。

咚!

最後竟一腳踹翻了箱子。

裡面滾出來的,哪兒有什麼渡魔針、赤烏箭?哪是什麼鎮撫司的法器?唯有一箱子土疙瘩里夾著一塊散逸靈光寶氣的琉璃。

假的?

有詐!

羅振光驟然從憤怒中驚醒。

急匆匆回身,一把拽起在場唯一的知情者。

奄奄一息的龍濤嗆著血「咯咯」狂笑。

……

「他們在哪兒?!」

鬼王勃然大怒,一掌把書案拍了個粉碎,身形在狂怒中暴漲,轉眼,就化作一尊頭生雙角的猙獰鬼神。

洶湧鬼氣橫壓四方,華屋一通地動山搖,牆壁開裂露出些許陰暗溝渠的本來面貌。

便在這時。

幾道神威突兀壓下來。

那是紫衣道人口中的馬元帥眼見鬼王發狂給予的無聲警告。

卻教鬼王愈增怒火,狠狠逼視回去。

其麾下諸鬼使也紛紛顯出法相。

一時間,鬼氣森森,凶威赫赫,與天上的神將針鋒相對,眼看就要一發不可收拾。

鬼王忽然作聲。

「莫要失禮!」

他緩緩收起狂怒,又幻化回胖大老漢模樣。

「在白日,我等是客,豈能不顧及主人顏面?」

隨意抱拳,微微欠身。

…………

「多謝。」

西湖之畔。

李長安接過小七帶來的大箱子,笑著還贈給一包大肉包。

小七「呀」了一聲,趕緊拿出一個,美滋滋咬上一口,滿臉油花,嘴裡含糊著:

「道長忒生分了,你、泥鰍、五娘,大伙兒早就是一家子了。銅虎一直念叨,若不是萬年公和十三家有約,咱們早就殺進錢唐給你助威去啦。不似現在,只能幫你挖挖淤泥,疏通水道。」

小傢伙惆悵地「唉」了一聲。

「若非我已是半隻鬼,也能陪道長走一遭哩。」

李長安笑道:「小七已經幫了大忙。此事若成,你記頭功。大肉包子要多少有多少!」

「真的?」

「真的。」

小七高興得渾身彩羽都蓬鬆起來。

旁邊的鏡河已然按耐不住。

擺脫鬼犬追蹤後,李長安和無塵卻沒領著大伙兒往東去迎潮坊,反而往西出城門來了這西湖邊上。

「這小……居士是何來路?箱子裡又是何物?」

李長安沒有隱瞞:

「這位小郎君是飛來山上萬年君的信使,箱子裡的是鎮撫司的法器。」

「什麼?!」

大伙兒聞言紛紛驚詫。

「沒錯。」

無塵站出來解釋。

「鎮撫司的貨從抵達錢唐之初就送上了飛來山,貨里也沒什麼渡魔針之類的利器,有的只是一些尋常玩意兒和一套護身禁制。所以,計劃從來不是拿到法器,突襲惡鬼,真正的目標一直是此地,在西湖之底有六井故道,連通著魙的巢穴!」

……

「鬼王有兩條臂膀,其一是他麾下諸使者,其二便是魙。要給予窟窿城重創,只殺幾頭惡鬼遠遠不夠,唯有深入險地,搗毀魙的巢穴,如此方可挽回頹勢。」

在場的其餘人面面相覷。

唯有與鬼王敵對的人,才清楚「魙」這個字眼的分量,它是磨不滅的夢魘,日夜糾纏在心頭,叫人每每自深夜裡驚寒。

數百年來,連十三家拿「魙」都沒什麼好法子,李長安和無塵竟膽大包天地將主意打在了「魙」的頭上。

「『魙』受鬼王麾下的骷髏使者節制,不得鬼王命令,不會輕易離開巢穴。咱們若同它們撞上,在地上尚有逃脫可能,在地下卻是十死無生。所以,咱們得給鬼王一個將『魙』調出巢穴的理由。」

無塵點了點自己,點了點李長安,點了點在場的每一位。

「一個將你我一網打盡的機會!」

鄧波久疏戰陣,留在了劉府,出來的是他兄弟鄧潮。

鄧潮聞言神情莫名:「龍濤那邊?」

「是誘餌。」

李長安殘酷而直白地道出實情。

「我與他交過底,他會盡力為咱們拖延時間。」

無塵接著道:「諸位不必太過擔心,我們不現身,惡鬼也不會輕易破壞規矩,動手的大抵只有潮義信,龍施主只消適時脫身,當無大礙。」

鄧潮還是猶疑:「可是……」

「鄧施主,沒有可是。」

無塵落下臉,一口打斷他。

「你我已是窮途末路,唯有背水一戰方得勝機,誰也沒有十分的成算。龍施主在賭命,我們也在賭命,乃至劉府中的老少茫然無知中亦在賭命!」

說罷。

李長安與無塵一齊按劍一一目視場中諸人。

鏡河,抱一,鄧潮,劉家尚有完整戰力的三員鬼將劉元、景乙和董進,還有投身解冤讎的三名好手——遊俠楊歡、劍客裴液、術士姚羽。

「諸位,誰還有疑慮?」

雖言垂詢,實為催促。

事到如今,沒有人有退出的餘地。

秋冬蕭瑟,天地肅殺。

湖上煙波生寒。

岸邊。

諸人飲下暖身的槐酒,配上避水符,一一投入那冰冷的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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