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脫身(1/2)
「你在這兒做什麼?」
黃尾驚駭欲死,倉惶回顧。
「道……道長!」
心緒大起大落讓他兩腿軟似麵條,險些沒栽進旁邊臭水裡,一張毛臉兒半哭半笑,指著河道幽邃處。
「還不是怕您老殺得興起,闖了不該闖的地方!」
李長安從暗裡走出來,一身血氣,探頭瞧黃尾所指——河道筆直不住向里延伸,洞窟深不見底,一種古怪而陰寒的黑暗似腐泥淤積其中。
僅僅凝視,便有種它們隨時會蠕動而出將人吞沒的錯覺。
「我又不傻。」
那洞窟瀰漫出濃重的陰邪之氣,散發出的危險氣息刺激得李長安的直覺在腦子裡尖叫。他行事雖任性,但也沒莽撞到不做準備就往危險里跳。
「你倒談不上傻,可……這、這?」黃尾兩眼驀然瞪直,結結巴巴指著道士腰間。挨近了他才驚覺,道士腰上竟掛著一顆人頭。
蓬頭垢面,兩點赤眉倒豎,竭力張嘴要撕咬黃尾的手指
道士渾不在意:「無妨。死透了,一點余厲不散而已。」
那人頭咬手指不著,把一口爛牙在嘴裡不住咬磨,「嘎吱嘎吱」聽得黃尾尾巴炸毛。
他語無倫次。
「但、這、卻是誰?!」
「是個什麼使者來著?我也不認得。」道士擺手不談,「時間緊迫,閒話稍後再說。」
他跳上小船,扯出一具屍體,招呼黃尾來看。
「又死了一個!又殺了一個!」黃尾嘟嚷著湊過來,他實在想不出什麼事情比見著一顆鬼使的腦袋更叫人急迫的。
可當道士撐開死者眼皮,他不禁驚疑出聲。
死者眼球上蒙著一層白翳,在火把下微微反光。
「什麼東西?」
「蠟。」道士回答。
他又猛拍死者腦側,稍一晃動,其耳中又掉出一團蠟栓。
「屍體周身孔竅都有蠟封。」
道士打開死者牙關,忽而探手貫了進去,沒待黃尾詫異吱聲,已然拽出了死者魂魄,拋給了黃尾。
「果然,死者屍身完好無損,都是被毒死的,又用蠟封住孔竅,是為困住亡魂不離屍身。」
新死之魂懵懂如初生嬰孩,恍恍惚惚,滿地亂飄,黃尾手忙腳亂將他拽住,驚道:「為何如此?」
「不曉得。」
李長安取來一柱長香,點燃香頭,呵氣把香菸吹入新鬼口鼻,新鬼便如孩童聽著了搖籃曲,慢慢安定下來。
「但終歸不是好事兒!咱們鄰里一場,總不好坐視他們魂魄落入惡鬼手中。」
李長安招呼黃尾,正要一起動手,卻忽而抬頭。
定定傾聽。
「來了。」
什麼來了?黃尾愣愣不明所以,剛要詢問,可下一刻。
他聽見了。
地下深處本來死寂無聲,但此時杳杳里卻傳來陣陣犬吠。不,不似犬吠,更像是人拉扯著喉嚨竭力模仿著狗叫,似人非人,似犬非犬,卻有奇異的魔力,能穿越障礙,能跨越空間,能分明感受到其遠在天邊,卻偏偏清晰得仿佛近在耳邊,在耳邊細細磨牙,似在低訴。
來了,我們來了,我們找到你了。
黃尾面容慘然,聲音顫抖。
「捉魂使者。」
李長安默然低頭,又扯出一個新鬼。
…………
「我今夜來此,本不過是事覺蹊蹺,過來查個究竟。大傢伙都是街坊鄰居,往常說不定還照顧過咱們生意,總不好不聞不問。可沒想白日裡還是活的,夜裡就叫人毒死了,豬肉一樣碼放作了一堆。錢唐這地方古怪,天災、人禍、惡人、惡鬼著實難分,叫人殺心難耐。」
黃尾顫抖得都快維持不住形體,要當場散作一蓬煙氣,兩手在屍體裡攪來攪去,也不曉得是想拽出亡魂,還是要把自個兒藏進去。
地上忽而犬聲大作,狂吠、低吼、尖嚎聲聲透入地下,犬群已然發現積善堂變作了屠宰場,正嘯聚而至。緊接著,又聽著撕咬聲,那是惡犬在爭食殘屍;再聽得哀鳴聲,那是主人在鞭策獵犬們,叫莫要貪食,快快追索躲藏的獵物!
「這宅子修得也怪,牆又高又厚,一圈套著一圈,半點兒聲音也透不出去,往日不曉得捂住了多少腌臢,今兒卻便宜了我。殺人又不是殺兔子,抹了脖子,總會吱吱幾聲。若非層層高牆,不知會鬧出多大動靜。」
黃尾好歹能穩住形體了,只是手腳仍軟綿綿的,總是抓不住被犬聲驚得亂竄的新鬼。
一隻獵犬尋到了小院,能聽著它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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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嚯嚯聲越來越近,能聽著它的鼻聲在地道入口反覆嗅探。很快,這嗅探聲消失了,卻不是它離開了,而是——嗷嗚~它高聲長嚎,周遭群犬響應。
「我找到這使者的時候,它和那劉巧婆正在酒宴上吃人——沒錯,那婆子也吃人。個個吃得熏醉,我便裝作僕役,佯裝送酒,入席一刀刺穿了這惡鬼的脖子,刀口一轉,就摘得了它的腦袋。任它神通如何,也沒機會使出來。可笑折了個使者,擺出忒大陣勢,也沒增多少警惕。大抵是看慣了溫馴的羔羊,忘了羊也是長了角的。」
李長安扯出最後一隻新鬼。
笑問黃尾:
「回神了麼?」
他本不愛囉嗦,扯這麼些廢話,不過是想幫黃尾穩穩心神。
可惜黃尾全然浪費了道士的苦心,他反而尖叫起來。
「道長,狗,狗!」
在石梯處,幾隻瘦長慘白的身形躍入地廳,狗一般趴伏著,喉嚨里發出些地渾的嘶吼。
李長安並指作訣。
「疾。」
朱雀羽章之符應聲長唳,熊熊烈焰霎時汲走了所有的氧氣,火舌吞吐,照徹地廳,獵犬在哀嚎中跌出石階個個化為焦炭。
黃尾卻更為驚恐。
獵犬死了,追獵便會結束?
不。
這隻意味著獵人將至。
「來了,來了。」黃尾六神無主,臉上不自覺又浮出諂媚油滑的笑來,「道長有啥脫身的法子,莫再耽擱,快快使出來吧。」
道士一直氣定神閒,想來早有成算?
「原本是有。」不料,李長安指向一眾懵懂新鬼,「現在卻無。」
說罷,拋下目瞪口呆的黃尾,自顧自拿起招魂香四下踱步。
新鬼們跟著香氣蹣跚追隨,魂魄搖晃飄蕩,仿佛在火光燭照的地下翩翩起舞。
「拿著。」
李長安回來遞過招魂香。
黃尾呆呆接過。
啪!
突兀一巴掌扇在臉上。
道士鄭重問:「清醒了麼?」
黃尾傻傻捂臉,眼見道士又揚起巴掌,趕緊奮力點頭。
道士手落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披起蓑衣,抱起長劍。
平靜囑託:
「待貧道上去引開惡鬼,黃兄再伺機帶著街坊們出去。城中街巷溝渠,沒有比你更熟悉的……」他頓了頓,「若實在不濟。」
李長安遞過一支皮筒。
「你自用玄駒脫身。」
便要動身。
黃尾這才驚醒。
「道長,去不得!」他伸手死死拽住道士蓑衣,嘴裡又急又快,「那捉魂使者最是狡詐,若被它纏上,輕易擺脫不得,附近里坊的鬼使也必聞風而至。你本領再如何高強,隻身又怎敵群凶?」
李長安笑著拍了拍冰涼的劍身。
「我自有辦法。」
無非殺出一條血路而已。
「道長!」黃尾神情變化須臾,忽的咬牙,指向河道,「還有一條生路!」
…………
死寂的地廳里忽然吠聲大作。
犬群踩著殘火蜂擁而至。
它們奔至暗河前,衝著深處幽邃地窟狂吠不已,卻無一隻敢稍稍上前。
稍許。
一個格外高大瘦削的男人屈身步下石階鑽入地廳,他披著長長的黑斗篷,渾身只露出一張面孔,卻比枯骨還要慘白。
俄爾。
黑暗裡亮起團團磷火,明明地廳里除了犬群、慘白男人與些許雜物外別無它物,偏偏火光在牆壁與天花板上平白投映出一個巨大的影子,披著甲冑,無聲聳立。
隨後。
翅羽「撲簌」聲充斥地下,見得羽毛狀的團團灰影紛紛而下如雪堆積,滿地灰「雪」里款款走出一位盛裝打扮的艷麗女子。
三頭大鬼無聲默立稍許,一同將「目光」落在了河道邊沿。
那裡空空蕩蕩。
運送屍體的小船已然不見蹤影。
犬吠聲中鬼火慘慘,陰氣瀰漫,鬼使們似乎完成了某種隱秘的交流。
捉魂使者忽的自斗篷下探出瘦長的手臂,握著皮鞭,向逡巡不前的
「犬」群劈頭砸下。
「獵狗」們被鞭打得滿地亂滾,哀嚎慘叫不已。
鬼使並不停手,鞭打反而愈加酷烈。
直到「獵狗」們忍著劇痛,學著狗發出「嗚嗚」的哀鳴。
他才肯罷手,皮鞭指向河道深處。
「犬」群不敢遲疑,跳入腐水,追索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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