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貓的失蹤(上)(1/2)
在沿海地界常有一種「死人船」的傳說。
即海船靠岸,船上卻無一活人,只有滿艙死屍,帶著海中厲鬼上岸索命。
實則,航海本就是危險重重之事,海盜、迷航、疾病,樣樣都能教人闔船死盡,最後留得一船屍體隨著海流漂泊歸岸。如此「死人船」,載著厲鬼還算小事,就怕屍體上帶著瘟疫,若不慎傳染開來,在岸上掀起大疫,定使當地十室九空,所以向為沿海人家所忌。
而民間又慣於將難以抵禦的災害與惡鬼請上神壇,供以香火,贈於「王爺」、「都天」之類尊號以求安撫,於是又催生出「送王船」之類的祈福禳災儀式。
閒話不提。
夜遊神白日行空,向整個錢塘的有心人昭告了麻衣城隍的歸來。
翌日。
城隍府請了鼓吹、點了人馬浩浩蕩蕩往迎潮坊而去,各方眼線明里跟著、暗裡綴著尾隨其後,偌大動靜又招來了更多的閒人看客湊熱鬧,再加之碼頭上的水手、腳夫、乞丐、小販……頓將本就繁忙的海港碼頭擠了個滿滿當當。
剛開始。
人們不明所以,交頭接耳。
「可是有大和尚出來遛鳥?」
「又撈著死孩子走親啦?」
沒人回答也無需回答。
不多時。
所有的吵鬧與疑惑都化作一句。
「快瞧!」
但見海天處,一艘大船浮波踏浪而來。
錢塘是天南地北海內海外商路的中樞,迎潮坊碼頭上,每日進進出出,尖頭的鳥船,方頭的沙船,懸硬帆的大福船,掛三角帆的波斯船,運人參、馬匹的新羅船,載香料、檀木的崑崙船……錢塘人是見慣了千帆雲集,照理說什麼船在他們眼裡都沒了稀奇。
偏偏這船卻吸引了一致的目光,惹起了一致的驚呼。
它太快了。
船底幾乎貼著水面滑行,時而短暫騰空而起,打水漂也似飛掠而來。第一眼,尚是海天一線上小小黑點,第二眼,已能瞧著它吃飽了風力的船帆,看見它披在船舷上的漁網掛滿了……漁獲?
人群里有好眼力的搭手眉前極力遠眺。
可漸漸,一下努了眼,變了臉,張嘴要驚呼,可瞧見周圍密密麻麻的人群,又急急閉嘴,只悄悄往外挪步。
而隨著大船漸近。
更多的人搭眉,更多的人變色,更多的人挪步。
終於。
「死人!」
人群里尖叫乍起。
「網上掛的全是死人!」
「是死人船!」
短暫的寂靜後,是如大潮般迅速洶湧的轟然。後知後覺的人們終於想到逃跑,可先前擠得多熱鬧,現在想轉身就有多艱難,便是掙扎著轉過身來,在眼前卻是一張張同樣驚惶的面孔。
當恐慌開始蔓延,當人群開始推搡,眼看一場踩踏事故不可避免。
忽然。
轟隆隆~一陣大風平地而起,蠻橫地碾過港口,硬生生將決堤的人潮摁倒在了原地。
有個目力好的漢子,半途瞧見了大船蹊蹺,他比旁人聰明些,曉得人群擁堵,若往後擠,短時間脫不出身,便反其道而行之,往前尋出路,眼看離了人群,沒待欣喜,那忽如其來的大風頓將他掀翻作了滾地葫蘆,天旋地轉里,耳邊只聽得風聲、叫聲與「咯吱吱」的船板在大風與慣性的角力下發出的哀鳴聲。
待到風息聲靜,他已一路滾到棧橋上,好險沒跌進海里。在眼前,一艘船輕緩地駛進泊位,將將好停駐在了棧橋邊,濺起的些許水珠帶著濃郁的海腥氣與刺鼻的腐臭味兒。
漢子怔怔著抬起頭來。
在他眼前的,是一張又一張慘白的臉,是一雙又一雙灰敗的眼珠,頭髮如水草凌亂交纏,把一個又一個死人密密匝匝掛滿了漁網,而大漁網後半截仍拖在船後,掛著更多的屍體隱隱約約在水下浮沉。
漢子僵住了身子,嘴唇開始哆嗦,眼裡蓄著淚。
「爹!」
人在害怕時,喊娘的雖多,喊爹也不算奇怪。
可緊接著,那漢子往地上重重一磕頭,衝著漁網另一處,喊了一聲「阿爺」,再一磕頭,叫了聲「二舅」!
瞧得身後正踉蹌起身的人們好生迷糊。
只聽過哭爹喊娘,何曾見哭爺喊舅?
也在這時。
城隍府一行終於有了動靜,卻是樂師們開始奏樂,淒淒簫嗩,幽咽管弦,奏的不是什麼恭迎大人物的喜樂,而是人們在街頭巷尾聽得耳熟的,每逢清明、中元呼喚亡人的哀樂。
漢子還在磕頭,有相熟的認出,此人是個船上求食的水手,不僅是他自己,一大家子都是,只不過也不知是否得罪了龍王,這些年親人相繼失陷海波,家中成年男丁幾乎剩下他獨苗一個。在場人們見他流淚呼喚不止,漸漸有了猜測,再瞧著青天白日的沒有邪祟跡象,更兼有城隍府的麻衣師公們在場,都按下驚惶,細看那網上懸掛的屍體。
錢塘因海貿而繁榮,錢塘誰人沒個靠跑船養家餬口,最後又亡故海上的親友嗎?
於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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