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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談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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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安心底扎著一根刺。

自打他接過了敕書,冒認了城隍,這根刺就不痛不癢地扎進了神魂里,拔不出來,也忽略不去。他曉得,這不是魂魄里出了毛病,而是錢塘這片天地冥冥中給予的某種警示。

過去,他以為「刺」是關於失落的寶印,是關於惡鬼的肆虐,是陰陽的混淆,是十三家的高高在上,可當他看到地窟中的石刻,刺痛感忽然清晰。

冥冥間,似神魂出竅,一飛萬里。

恍惚又回到了龍宮廢墟。

光幕早已破碎,萬頃海水倒灌而下;海眼「轟隆」不止,滔滔濁流逆卷而起。上下衝激,沸沸湯湯將所有的一切裹挾,怨沼、毒冰、廢墟、屍骸都在亂流中顛倒,任何死的活的都無法在其中立足。

可李長安卻看見,有數不盡的小小身影前赴後繼闖入激流中,不住被撕得粉碎,也不住翻找出一塊塊巨大的骨頭,再一點一點拼接成形,最終,巨龍的骸骨再復完整,深海下霎時迴蕩起連海流轟鳴也蓋不住的啼哭之聲,更多的龍子龍女沖入亂流,投入「父親」的「懷抱」,將自己化為血肉,鹿角、牛首、蛇身、魚鱗、虎掌、鷹爪……死去的龍王緩緩復生。

李長安想湊近再看真切些,可忽有無聲的咆哮,激盪海流沸騰,霎時將他驅離。

離去前最後一眼。

他看到龐大的長影在深海下盤身而起,黑暗中與自己無聲對視。

待心神回歸,冷汗已在臉上凍成一層薄薄的冰殼。

「不管你今日帶來的是什麼條件,是什麼威脅,且先離去,把我的話帶回棲霞山,帶給你的祖師們。」

地窟中。

李長安一字一句說於無塵。

「告訴他們,無論如何,我只要一樣東西。」

「鎮海印!」

……

錢塘有三件至寶。

幾許寶鏡能自成一界,變化隨心,估計已收入了棲霞山的寶庫。

鳥天魚淵圖,是昔日許天師憐惜被洪水吞殺的億萬生靈,將它們行將消散的靈機寄入圖畫,彈指千年,它們已修成精靈,圖畫反倒成了牢籠枷鎖,困住了它們受百寶奴役。

鎮海印是當年天師鎮壓海潮所用,千年以來,錢塘年年在江海交接處那座名為「鎮龍台」的巨石上舉行祭潮儀式,日積月累,不曉得匯了多少信願,聚了多少神力。如此神物,必然有靈。若能以「驅神」之變催動其鎮海之威能,或許能憑之對抗海嘯。

……

無塵乾脆地走了。

李長安不自覺摸了摸額頭,額上凝冰早已抹除,可那股子寒意卻仍縈繞不去。

在錢塘,他已不是孤身仗劍的李道人,而是庇佑一方的城隍爺,所有人都指望著他,哪怕前途茫茫,哪怕千鈞重擔在肩,也得裝出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

然而,裝模作樣能安定人心,卻解決不了眼前的困局。

海外孽龍像一柄利劍懸在頭頂,輪迴之秘似一座火山埋在腳下,行差一步,錢塘不為沼國,便成鬼蜮。

如此棘手,如此危急,頓兵寺外的十三家真的感受得到麼?

李長安回身再度凝望石刻。

石刻所繪與黃殼書上的畫頁有七八分相似,只不過,石刻是十三家夸賣自家功績,上頭無有龍影。

千年已過。

前人的因果終要今人來了結。

孽龍已復生,今日的「許天師」卻在何處?而黃殼書中能淹沒東南的大海潮是否已然孕育?

…………

嘩~嘩~

綿綿的水浪聲在漆黑中細細地響起。

它最初在遙遠的天邊,眨眼已貼著牆角翻湧,繼而滲進大門,侵入臥室,爬上床榻,貼在耳邊。

化作童子尖利的笑聲。

「師公!」

覃十三猛顫驚醒,栽倒下床,手腳並用撲向房門,一把捂住了闖入房間大呼小叫男子的嘴,向門外探出半個頭,仔細張望。

迎面的,除了迎潮坊邊緣街巷熟悉的嘈雜與惡臭,並無異常。

他重重舒了口氣。

自打窺見十三家兵馬有異動,沒待城隍府傳信,他已一溜煙躲回了老窩,日夜警惕著兵馬上門捉拿,草木皆兵得連夜連夜做噩夢。

「唉呀!」

男子奮力扯開覃十三的手,這廝本就不修邊幅,此番從海上回來後,更是邋遢了,不曉得犯了什麼失心瘋,連水都不肯碰,平日裡摳腳、出恭,手上掛起了膩子醃入了味兒,險些沒把他熏得往生極樂。

「覃師公!咱們這腌臢地方,哪兒有神仙肯紆尊降貴?」

男子沒好氣說完,又想起來意。

忙叫喚:

「禍事了,禍事了,水,水……」

覃十三一驚:「水漲了?」

「水退了!」

……

海岸線深深後退,露出大片的礁石與灘涂。

幾隻漁船陷在淤泥里,好似擱淺的死魚。

海水漲落自有天時,不足為奇。可眼前的退潮,卻是從昨夜開始,一直到今早該漲潮的時辰,依舊一退再退。如此反常,招來百姓齊聚而來,交頭接耳,卻沒多少恐慌情緒。

本地已近千年沒有水害為患,坊間也早無海嘯的記憶。

縱使有見多識廣的提出警告:「莫非海龍王要翻身啦?」

「胡說!」立馬有同樣有見識的反駁,「海龍翻身前,必有地龍翻身,你可見昨夜屋宅搖晃?」

「更何況,咱們錢塘有十三家庇佑,年年祭拜潮神,何曾遭過水患?」

「若非龍王,退水何解?」

「前些日,城隍爺撈了許多番客上岸,聽聞海眼直通通幽,許是他老人家鑿穿了海眼,叫東海漏孔,才減了水。」

看客們恍然大悟,覃十三混跡其中,暗道狗屁,海眼是通了,卻不是漏水,而是湧水,可他卻不敢反駁,天上已有兵馬趕來,偵查異狀,他哪兒敢出聲招來注目呢?

只是心中深深不安,忍不住回望錢塘。

……

輪轉寺山門外,靈光煥赫。

附近百姓都被請出家宅,駐紮進武僧、力士與護法兵將,各處巷道立起拒馬,四面八方布下禁制。

在這要將城隍府眾鬼神圍死困斃的作派里。

「祖師有言,昔日佛陀渡化央仇魔羅,終證阿羅漢果,可見冥頑之輩,也有向善成道之機。諸位若願回頭是岸,亦不失立地成佛。該當釋放妙心禪師與眾弟子,交還輪轉寺,以重啟輪迴,並使被爾等羈押本應投胎的信眾速去輪迴,不得滯留陽世。至於鎮海印,此乃錢塘至寶,豈容他人覬覦?勿生貪念。」

「如此,自李道人以下一干鬼魅,若能嚴守口戒,安守本分,念在往日功績,可許爾等自居城隍,在城外擇一里坊建宮立廟,千秋萬歲受人香火得人供奉,豈非極樂?」

大殿中,無塵把十三家給出的條件說罷。

周遭大伙兒聽了面面相覷。

織娘把身子藏在蓮台後,半遮住面孔——她被馬元帥的法器灼燒狠了,到現在也吐不出絲霧編織形貌——陰慘慘盯著和尚,怒極反笑:

「凡人養狗都曉得丟根骨頭,你們這些禿驢倒好,妄圖把老虎收為家犬,不給好處也罷,盡想著剝皮抽筋來了。」

場中於是怒斥紛紛,銅虎抬手止住喧囂。

「輪轉寺是法嚴和尚的道場,我等暫居只是客人,客人豈能為主人作主?」

「寺中陰魂皆是疾苦無辜,若將它們再投入那勞什子輪迴,受大磨碾身,我等豈有顏面坐甚城隍,受人香火?」

「爾等言語沒半點兒誠意,速速離開,且去整兵備戰,你我雙方再廝殺一場!」

無塵沒有回答,只定定看向端坐上首的李長安。

正如十三家能作決定的只有祖師,而在場真正能拍板的也只有李長安。

李長安揮手:「送客。」

…………

海浪一層又一層在岸邊堆疊白沫。

鯧、鯛、鰺、鮫、蝦、蟹……常見的、珍稀的,種種海產爭先躍上灘涂,引來大群海鳥盤旋。

人們最初還有疑慮,但見著海水只是退去,不見上涌,也都按耐不住加入了這場狂歡。

隨著趕海的男女老少漸多,一個久不為人們提及的神靈出現在了人們嘴邊。

「這是龍王爺給咱們的恩賜哩!」

「恩賜?」

覃十三躲在岸上,一步也不敢靠近。

「這絕不是恩賜!」

……

輪轉寺外,闔鎖愈嚴,靈光更重。

十三家的僧人道士把一座座大車推到陣前,插上旗幟、懸上符布,便成了座座法台,不時有僧道登台,焚香誦經作法,仿佛下一刻就要催發神威,驅使兵馬四面強攻。

「如今,神兵神將已將輪轉寺重重圍住,法令一下,立為齏粉。但祖師慈悲,念爾等修行不易,願效仿佛陀故事割肉飼鷹,讓渡佛產道產千萬貫以安撫爾等饑寒,並許李玄霄可擇城中善地,立宮闕,起廟宇,以城隍之名受善信香火供奉。又聞法嚴禪師乃中原高僧,佛法精深,合該掛職城隍府,約束群厲,渡化凶頑。寺中僧眾,速速放歸;滯留死人,快快輪迴。如此兵戈自解,善莫大焉。」

「鎮海印呢?」

「此乃師門遺澤。」

李長安:「送客。」

…………

海水一退再退。

大船已不敢再停泊海港,生怕今天下了錨,明兒就得擱淺在泥地里。於是,要麼留在海上,用小船運輸貨物;要麼,溯河而上,去富貴坊一類河渡停泊卸貨。

海水干竭如此,真可謂千年不遇的咄咄怪事。

除此之外,沒見什麼壞事,反倒叫許多人家飯碗裡添了幾尾海魚,坊間由是漸漸不以為意,只以為是錢塘人奉神虔誠,得了哪個神靈恩賜。

可覃十三是巫師,對這些奇兆妖異最是敏感警惕,他早嗅到了不安的氣味兒,在老窩裡熬了幾天,終於忍不住,化妝作乞丐——其實根本不用化妝,他這些天夜夜噩夢纏身,身子離奇消瘦,更兼不敢碰水,渾身髒臭得熏人,打眼看去,比乞丐還像乞丐——去城內探訪幾位老朋友,都是曾經供奉龍子龍女的巫師。

某條陋巷。

「花神婆?死啦,死啦,前幾日忽的發了癲,老說有孩子喚她,便拿剪子往耳洞裡戳,那腦花兒……嘖嘖。」

某座靈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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