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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摩訶缽特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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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家統治錢塘數百年。

妙心作為十三位祖師之一,離了神將護衛,沒了祖庭借法,撞在銅虎這一沒跟腳的凶神野鬼手裡,竟跟雞仔一樣,柔弱得可笑。

當銅虎攆上沒及得逃出寺門的妙心一行,輕易打翻了幾個忠心護主的僧人,其餘隨從要麼跪地投降,要麼一鬨而散,留下老和尚輕鬆成擒。

他拎著妙心回到大殿前,一乾子僧人、護法瞧見自家祖師狼狽模樣,就同被打進皇宮亡了國的太監宮女一樣哭哭啼啼。

久久等不著李長安一行回來,擔心出了差池,他又拎著妙心,循著鬼卒指引,到了地下洞天。

入得門來。

饒是在海眼龍宮開過了眼界,猛見著錢塘城下竟還有這麼一處寬闊洞天,銅虎仍不由得嘖嘖稱奇,再看場中,幾百號護法兵將跪倒一地,許多死人好似剛從冰水裡撈起來,團在一塊哆嗦不停,城隍府的大伙兒聚在大磨前,彼此間氣氛凝重。

銅虎不明緣由,正要詢問。

「禿驢!」

小七突兀振翅而起,褪了法身,顯出厲相,雙腿化為鳥爪,激射而來,要將妙心當場開膛破肚。

「小七住手。」

銅虎吃了一驚,忙把妙心一腳踹開,閃身上去捉住小七翅膀根。

「這賊禿身份緊要,不可隨意殺之。兄弟若實在惱火,待你氣消下一些,讓你在他腦門上撓上幾爪便是。」

端了敵巢,擒了敵首,銅虎心裡正得意,言語中就帶了些調侃。

「大兄!」可小七卻語氣悲愴,「你可知此地是何地?」

「應當是傳說中的化生洞天。」銅虎答道,「是輪迴投胎……」

「假的!」

小七一口打斷,恨聲中幾乎泣血。

「投胎是假的!」

「輪迴是假的!」

指著那群哆嗦的鬼魂。

「你看看他們!他們全是被十三家、被這幫子禿驢騙來,要填入那大石磨里,活活磨得魂飛魄散的!」

「什麼?」

銅虎先是不信。

輪迴這種大事豈能作假?

城內外幾十萬死人,日日忍受盤剝輕賤饑寒,活人都該揭竿而起了,死人卻沒有變厲作祟,還不是靠著「投胎」這一根蘿蔔在嘴邊吊著。小七這話要是傳出去,恐怕……

可當他看向李長安,道士默然按劍,手上青筋暴起。

再瞧向法嚴,和尚跪在大石磨前,垂首誦經不止。

最後回望妙心,老和尚施施然起身,正撣著身上雪塵,卻沒有半句反駁。

竟然是真!

一時間,銅虎只覺胸膛里被巨大的驚怒所占據,以為世上最荒唐、最叫人憤恨的事情莫過於此。

然而。

「黃尾,黃善均。」小七抽泣著,「他們把黃大哥也投進了那大磨里!」

…………

「阿彌陀佛。」

化生洞天裡。

妙心禪師在護法們閃躲的注視下,在鬼魂們憎恨的目光中,從容整理好衣袍,扶正冠冕,

佛唱一聲,不急不徐言道:

「善善之家乃修行有成之人、福緣深厚之輩入世歷劫之所,想那黃善均既無佛緣,又乏善業,卻作此妄念?如此貪痴,可見他獸面而鬼心,本該墜入畜生道,許他轉世已是恩賜,如若叫他奸心得逞,豈非壞了本座門楣?」

銅虎聞言大怒:

「你那門楣外頭塗著金漆,內里儘是屎尿,黃尾他披了狗皮,生了豬腦,才好爾等一口惡臭!可你這惡僧言而無信,不讓投胎也就罷了,竟將他投入這大磨,生生磨殺了魂魄!」

「本座何曾不讓他投胎?」

「你這禿驢還在扯謊!」

妙心微微一笑,神情澹澹一如平日講經說法時俯瞰凡愚模樣。

「小鬼見事,只辨皮囊,不識內里,殊為可笑。」

「投胎轉世何曾是謊話?」

「須知錢塘陰陽造化大異於別處。在別處,人既死,三魂離屍,七魄自消。在錢塘,三魂離屍卻得陰陽造化,生出虛假七魄,如此死人才得以白日化形。爾等做鬼多年,難道不知?一旦投胎,魂帶假魄,胎體中又有新魄孕成,新舊相衝如何安泰?要入輪迴,便需投入大石磨,磨去假魄,才好托生。」

妙心說得信誓旦旦。

「托生?」

可銅虎越聽,越是把一口獠牙咬得「咯吱」作響,終於忍耐不住,一把揪起這老和尚,叫他散了官袍,跌了冠冕,三兩步拽到磨槽邊。

「你且看仔細了,這叫什麼托生?!」

磨槽上瀰漫著一層粉紅的淺霧,槽里蓄滿了冷水,水面漂浮著一層厚厚的冰屑與血沫,稍稍靠近,臭得刺鼻,冷得鑽心。

妙心從被擒下,再到被質問,一直擺著他那副高高在上、從容淡然的祖師模樣,而現在,這一副聖僧面具終於有了裂縫,露出底下驚慌的本色。

「住手!你要……」

話音未盡,銅虎不容分說,一把將他光禿禿的腦袋摁進了磨槽里。

妙心頓時叫冷水激得皮膚起栗,雙手在冷水裡不住掙扎,攪散了冰屑血沫,水面不住浮出眼球、頭髮、斷骨、碎肉……

磨去七魄?說得好聽!

大磨之中,石齒磋磨,哪兒能那般精準仔細?「運氣好」的磨成新魂去投胎,「運氣差」的只成碎屑、齏粉,混著冰水衝進溝渠,流入東海,變作李長安一行曾在海眼屍林里驚鴻一瞥的殘魂碎片。

銅虎把妙心提出來,老和尚鬚眉被冷風一凍,霎時結起一層霜,把血糊糊都凝在了臉上。他養尊處優數百年,燒的炭是用碳粉混著香膏成的,走的路是用綾羅綢緞鋪的,何曾沾染這等惡臭污穢?

當即乾嘔不已,驚怒大喊:

「放肆!我乃……」

連話帶臉又被摁了下去。

「你這禿驢是個什麼祖師?什麼神佛?世人敬你,畏你,你卻拿投胎唬著他們投入這屠宰洞,送進碾魂磨。想那鬼王被稱作萬惡之首,呸!它也配?那一窩惡鬼敞開肚子,也不過吃幾千萬把人,何如爾等叫多少人魂飛魄散?百萬?千萬?!」

銅虎目裂盡眥,壓著妙心後腦死死不放,直到他因窒息而失禁,褲腳滴答著騷臭熱流,才肯鬆手。

妙心跌坐在地,一邊乾嘔,一邊大口地喘息,而後又怔怔盯著身下黃色的污雪許久。

再抬頭。已然歇斯底里。

「與我何干?與我何干!是他們蠢,是你們笨!你們就沒想過,錢塘一年有多少新生兒,兩萬?三萬?又有多少本地活人死,外地死人來,八萬?十萬?」

已然歇斯底里。

「年年都有千千萬萬的鬼一窩蜂要做人,可錢塘哪來這許多肚皮給他們投胎?我能怎麼辦?告訴這幫子厲鬼惡鬼,錢塘活人太少死人太多,你們都投不了胎?還不是只能通通投入石磨,誰作新生,誰作齏粉,全憑運道。」

妙心淒淒怪笑起來,惡狠狠瞪著銅虎。

「六百年前,錢塘還沒有這化生洞天,陰陽不通,人鬼雜處,死人個個不得托生,活人家家盡下死胎,是我等厘定陰陽,是我等掘洞天,鑄大磨,是我等重建了輪迴!如此,輪轉寺才能躋身十三家。如此,錢塘才得享安寧繁榮。些許殘魂碎魄,不過白玉上一點微瑕,金身上一點黑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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