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7 壯哉(1/2)
距火車站十分鐘腳程。
綠地二期。
業主們艱苦卓絕的鬥爭還是取得了成效。
官司是輸了,但不代表他們的抗爭沒有意義。
開發商清楚看見了他們的團結與鬥志,以及堅持捍衛自身權益的決心,於是乎即使取得了法律上的勝利,但綠色置地還是做出了讓步。
撥出大量資金,調度人手,停擺了大半年的工地又重新動了起來。
作為區域性的龍頭房企,綠色置地當然是有實力的,爛不爛尾只取決於願不願意而已。
日益擴充的工程隊揮汗如雨,熱火朝天,原本不堪入目的小區綠化一步步初見雛形。
「都別跟著。」
親自帶隊在小區里轉了一圈,樊萬里在一棟樓前停下。
浩浩蕩蕩的下屬們老老實實留在外面。
被眾星捧月的樊萬里繼續向前,獨自走進樓棟。
也是。
這麼多人跟著,作為老闆,很容易被蒙蔽雙眼,看不到真相。
並不是走過場,樊萬里似乎真的想要審查工程質量。
本來這種事情完全不需要他一把手親力親為,但是這個樓盤比較特殊。
嗯。
這裡的總負責人,不久之前就在公司里被帶走,從那天開始就像是人間蒸發,再也沒有出現過。
綠地二期一共十六棟樓,全部完成封頂,並且電梯正常運行,樊萬里進入電梯,直接按了最頂層。
電梯門緩緩關上。
樊萬里神情深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鮮紅的數字不斷往上跳躍。
「叮——」
33樓。
電梯門打開。
奇怪的是,樊萬里並沒有去這一層不同面積的四套毛坯房,而是選擇繼續向上,又爬了半層樓後,來到了天台。
「呼——」
今天是一個好天氣,天空碧藍如洗,清新明亮,令人心曠神怡,可是高處永遠不勝寒。
三十三層,高度超過了百米,這裡的風還是很有勁道的,刮在人身上猶如實質。
「其實這塊地真是一個好地段。」
天台邊緣。
有人勇敢的站在那裡,居高臨下,俯瞰東西南北,喟然長嘆。
「有書包,有醫院,有酒店,有美食,對了,離火車站更是一步之遙。這裡本應該成為沙城新一代的標杆小區,可惜了。
天台竟然有人,樊萬里毫無意外,莊肅的表情沒有受到風力的影響,一邊走近一邊道:「周少小心,那裡很危險。」
封頂,作為開發商才能拿錢,但封頂的意思是主體建築蓋完,至於一些不起眼的小細節沒那麼緊要。
業主的購房款已經到手,但天台的護牆還沒有修,或者說沒有完全修完。按規定為了避免意外,天台的護牆起碼得有一米五,可是這裡只修到了小腿高,就好像錢一到帳,施工隊立馬就撤了,半秒鐘都沒有耽擱,
雖然已經重新動工,但施工步驟有輕重緩急,小區的綠化和基礎設施的鋪建才是當務之急,至於像天台護牆這種暫時看不見的地方,大可以放在最後。
畢竟誰沒事會跑到天台來。
可是還真有人這麼無聊。
不過這也不是孤僻的私人愛好。
影視劇里,臥底或者間諜見面的時候,天台是大熱位置。
對於樊萬里的提醒熟視無睹,指點江山的周紹華依然單腳踩著小腿高的「護牆」,完全不顧半步外就是百米高空的風險。
他肯定是沒有恐高症的。
」這不是有防護措施嗎。樊董,年紀越大,難道膽子真的會越小?」
說著,他還刻意踩了踩建了又沒完全建的護牆。
「不能把希望全部寄託於外物上,最保險的方法是儘量規避一切風險發生的可能。」
樊萬里繼續勸道:「周少回來吧」
周紹華終於把腳收回,轉身。
「這個世界上,像樊董這麼關心我的人,沒有幾個。」
「周少言重了。關心周少的人不計其數。」
「是,噓寒問暖的確實有很多,但是得分清誰是甜言蜜語,誰是真情實感。」
周紹華看著趕來「幽會」的樊萬里。
「其實我一直把樊總當作我的長輩。」
「周少別這麼說,我當不起。」
「有什麼當不起。有些親人,甚至還比不上外人。」
這話實在。
某位還躺在ICU的老百姓,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所以這時候樊萬里沒有再推脫。
大部分情形下,血緣,的確沒有利益關係來得鞏固。
按照親密程度的話,這麼多年的「同舟共濟」「相互扶持」,他們彼此確實要比親人還親。
「其實回頭看看,樊董給予了我很多人生上的體驗。樊董的家人不在國內,而我呢,呵呵,是被放養的野孩子,所以我們應該算是抱團取暖了。」
聞言,樊萬里也笑了起來,「聽周少這麼說,倒還真有那麼一點味道了。」
「只是有一點嗎?」
周紹華笑意盎然,「其實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反正很早了,我就感覺在我周紹華的生命里,樊董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這話聽起來,怎麼有種滲人的感覺?
好在樊萬里不再年輕,都快六十了,不然恐怕真得下去一趟,把下屬們的頭盔借一個,焊在自己的屁股上。
「周少這樣的話,就叫甜言蜜語。」
「哈哈,是有點肉麻了哈,不過這就是我的真實想法,樊董不要介意啊。」
「介意倒是不會,不過周少追女孩子的時候可千萬不要這樣,容易嚇著人家。」
明明確實像長輩啊。
「我這輩子,和愛情絕緣了,到時候聽從家裡的安排,隨便湊合一生算了。」
周紹華自嘲的嘆息。
「都是緣分。」
周紹華點了點頭,「對,是緣分。聽說樊董的兒子兒媳就是自由戀愛?」
樊萬里默不作聲。
「還是樊董開明。樊董的兒子,可真是幸福。」
「周少吩咐的事辦妥了。沒死,但比死還慘,以後不會再礙著周少的眼。」
樊萬里轉移話題,或者說切入主旨。
周紹華擺了擺手,「樊董做事一向滴水不漏,是我學習的榜樣。」
說著,他停頓了下,疑惑的問:「不過,我吩咐樊董什麼事了嗎?
樊萬里識趣的安靜下來。
為人鷹犬,就得有為人鷹犬的覺悟。
老老實實幹活就好,自己怎麼髒無所謂,千萬不要濺到主人身上。
沒什麼好恥辱的。
人類文明就是一個巨大的金字塔,層層分明。
總有人踩在自己頭頂,也總有人被踩在腳下。
往上看自卑,往下看自傲,唯有平視,才能得到內心的安寧。
聊了幾句,周紹華重新回過身,俯瞰著底下忙碌熱鬧的工地。
「還有多久能完工交付?」
本來按照原計劃,只是應付一下的障眼法而已,派幾個工人演演戲,糊弄糊弄。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
「三個月。」
「太慢了。」周紹華道:「等不了這麼久了。」
等不了這麼久?
誰等不了這麼久?
業主?
重新動工,爛尾樓不再爛尾,能夠住進血汗錢置換的房子,失而復得,這已經是邀天之倖,那些業主難道還敢奢求什麼?
不應該感恩戴德嗎?
「三個月已經是日夜不停的極限,周少,有些時候需要一點耐心。」
風帶來周紹華的笑聲,因為他重新轉過了身,所以看不清表情。
「還是樊董沉得住氣啊。我就說,樊董不愧是我的榜樣。」
「亡羊補牢,未為遲也。」
說著,樊萬里也朝邊緣走近,但不像周紹華踩在低矮的護牆上,離了還有兩步的距離。
年紀越大,膽子越小嗎?
真不見得。
只不過身體素質的退化是不可改變的生命規律,離得太近往下看,容易頭暈。
「我們不能再落人口實,剩下的工程,需要保質保量,盡善盡美。」
只看到周紹華的後腦勺點了點,「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樊董敢於修正的態度值得稱讚,但是樊董覺得這麼做,真的能夠擦拭掉已經留下的污點嗎?一杯清水變濁,只需要一滴墨,可是想要讓墨水復清,就是要難上千百倍的挑戰了。」
「我做好我分內的事。至於其他,就得麻煩周少了。」
「哈哈。」
爽朗的笑聲被風裹挾,盤旋整個天台。
「很榮幸,原來我在樊董心裡,是一個超人。」
「在沙城,沒有周少解決不了的問題。」
捧殺。
多低級的手段。
恐怕也只有小仙女們吃這一套。
以往的確無所不能的周少這次卻是搖了搖頭,揚起脖子,望著無邊無際的藍天。
「沙城畢竟不是周家的沙城,樊董,我不是萬能的。」
「周少交代的事情,我全部都已經完成……」
「樊董,有些事情,不像你想的那麼簡單,也不像我想的那麼簡單。」
周紹華抬起腳,又踩在了護牆上,
「這個檻,這次恐怕沒那麼輕鬆跨過去。」
「哪裡有麻煩,我去解決。」
「綠色置地陸續進去了幾位高管,樊董能把他們解決了嗎?接下來說不定還有人得進去,樊董能把所有的高管都給處理掉嗎?好像,不太現實吧。」
陸旭只是一個開頭,自從他被帶走後,綠色置地陸陸續續就數位高管「失蹤」,前一天明明還在公司露面,好好的,沒任何異常,結果第二天就聯繫不上了。
所以綠色置地最近被一股恐怖的氣氛籠罩,雖然不會因為幾個高管就中斷運轉,但公司的氛圍很詭異,空氣中仿佛藏匿著無形的怪獸,隨時會有幸運兒被挑中叼走。
普通員工尚且感到了壓力,那麼樊萬里這位綠色置地的最高層呢?
「周少是在責怪我嗎。」
「當然不是。」
周紹華嘆了口氣,「我知道,樊董肯定也不希望看到今天發生的一切,但是綠色置地的問題只是在太多了……」
「咔嚓。」
很應景的聲音突然響起。
原來是周紹華腳下的「護牆」不堪重負,磚頭垮了兩塊,好在他只是單腳,要是雙腳站在上面,失衡趔趄,那可就真的一步登天了。
看著腳下能踩踏的磚頭,周紹華自己都樂了。
「你看,綠色置地實在是有太多的暗瘡隱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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