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9 病(2/2)
皇帝,一下子就成了孤家寡人。
他發現,他想依靠的官僚,正是他要打擊的對象。
他想保護的子民,聲音根本傳不到他耳朵里。
他就像一個想給自己的身體做手術的醫生,結果發現,自己的手、腳、眼睛、耳朵,都不聽自己使喚了。
它們都被腫瘤細胞給控制了。
一個糊塗的皇帝,可能還覺得國泰民安,歌舞昇平。
但他太清醒了。
他能清醒地看到,這個帝國,正在一點一點地爛掉。
他能清晰地聽到,王朝崩潰的倒計時,滴答作響。
但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所有的努力,都像是打在了一團棉花上。
最後,他只能選擇妥協。
或者,被這個系統,活活耗死。
張居正,王安石……歷史上所有偉大的改革家,最後都是這個下場。
他們不是不夠聰明,不是不夠狠。
是他們想挑戰的,不是某個人,而是那個已經成精了的系統。
系統的力量,永遠大於個人的力量,哪怕這個人是皇帝。」
羅鵬嘆息,
「王朝的末年,就是人的老年時期。身體已經徹底被掏空了。國家的土地,90%都集中在少數人手裡。無數的農民,失去了土地,變成了流民。國家的財政,已經破產。因為能收稅的自耕農,幾乎沒有了。而那些占有絕大部分土地的地主階級,是不用交稅的。
軍隊,也爛透了。
兵餉被層層剋扣,士兵們連飯都吃不飽,武器幾十年沒換過。
這個時候,只需要一根小小的稻草。
比如,一場天災。
連續幾年大旱,或者一場大洪水。
最後一批自耕農,也破產了。
流民,變成了饑民。
饑民,為了活下去,就只能變成暴民。
星星之火,開始燎原。
末代皇帝,坐在他那張搖搖欲墜的龍椅上。
他聰明嗎?
可能也挺聰明。
他想派兵去鎮壓。
兵部尚書兩手一攤:沒錢,發不出軍餉。
他想讓那些王公貴族、巨商大賈們,捐點錢出來,共赴國難。
那些人,昨天還在跟他喝酒聽戲,今天就把家裡的金銀財寶,埋到地底下,然後哭著跟皇帝說:陛下,臣家裡也揭不開鍋了。
他們寧可把錢爛在地里,也不願意拿出來給這個王朝續命。
為什麼?
因為他們也是聰明人。
他們算得很清楚:
這個王朝,已經是一艘要沉的船。
把錢扔進去,也是打水漂。
還不如留著,等新船來了,去買一張頭等艙的船票。
所以歷史總是周而復始。
在吃干抹淨了舊朝後,這個龐大的利益集團,會像蝗蟲一樣,飛向下一個剛剛建立的、嶄新的、充滿生機的王朝,開始新一輪的啃食。」
「啪、啪、啪……」
李姝蕊帶頭鼓掌,輕緩,平和,同時與李紹先前的的玩笑首尾呼應。
「這就是你不考公的原因?」
原本有些壓抑的氣氛瞬間鬆懈。
羅鵬笑,兩手一攤,「大概吧。誰進去,都會被同化為一隻蝗蟲。而我,不想當蝗蟲。」
即使沒聽完整版,但江老闆也大概聽明白了。
羅鵬的見解很犀利,也很悲觀,但同時也符合事實。
皇帝,要維護皇族的利益。
士大夫,要維護士大夫的利益。
這是人性。
無可厚非。
每個人都在做著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而無數個局部的最優解,最終匯集成了整個系統的崩潰。
就像一艘船上,所有最聰明的人,都在拼命地往自己這邊舀水。
最後,船沉了。
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
也沒有一個人,能逃得掉。
江辰陡然想起了一張臉。
那位在京大教書的太子殿下。
難道,這是他不「考公」的原因?
就連那樣的人物,都對這道歷史題,感到絕望嗎?
「散會。」
江老闆還在若有所思呢,過足了嘴癮想必神清氣爽的羅鵬推開椅子起身,麻溜的撤退。
開會開小差被抓個正著的白哲禮緊隨其後,也不敢去把自己的筆記本要回來了。
李紹走在最後。
當江辰回過神來時,會議室只剩下他和女友。
就算似乎找不出論點辯駁,可再不濟,現在也處於「青年階段」。
應該是青年吧。
再退一步。
人,活得再長,難道還能避免死亡嗎?
既然死亡是既定的終點,所以何必過度焦慮。
活在當下,珍惜眼前。
——無愧於心。
這就是江老闆的自適應能力,心態強到變態,令人髮指。
隨後他把沒收的筆記本推到女友那邊,「小白談戀愛了?」
李姝蕊不答,甚至看都沒有去看筆記本,目不斜視,望著會議室的牆壁。
「陪我去趟醫院吧。」
心志超群的江老闆眉頭微皺,莫名的不安感倏然來襲。
「怎麼了?生病了?」
李姝蕊一言不發,起身,拿著包,往外走。
某人眉頭皺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