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2章 ( ) 亭亭玉立(二)(1/2)
「玉兒……」
林如海見她這般情狀,心下大急,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只得澀聲勸道:
「你……你、你這是作甚?」
「切莫要如此啊……」
良久,林黛玉才仿佛從剛剛那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
「……」
她微微側過臉,用手中的絹帕極快地、幾乎是無聲地拭了拭眼角,隨後當再轉回頭時,臉上只是強自擠出一絲悽然的笑容,聲音帶著哽咽後的沙啞並幽幽道:
「爹爹的苦心……女兒豈有不知的?」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如同夢囈般呢喃著:
「只是……」
「爹爹可曾想過,那神都榮國府,縱是錦緞鋪地、珠玉滿堂,仙葩靈草遍植,終究……終究是隔著層親戚情分的外家。」
「那裡再好,也不是自己家……」
說著,她抬起淚眼朦朧的眸子,環視著這間自己自幼居住的閨房,目光掠過熟悉的書架、琴案、繡架,最終落在窗外那在月色下搖曳的竹影上,聲音輕得如同嘆息般。
「也不如咱們這竹影掃階、月色入戶的舊院子。」
「女兒便是對著庭中幾莖殘荷聽雨,看階前苦竹生煙,也覺著胸口是透氣的,睡覺也是安穩的。」
這一番話,說得婉轉悽惻,將一個不願寄人籬下、眷戀自家小院的少女心思,表露無遺。
其實,她並非不知榮國府的富貴,也並非不念外祖母的疼愛,只是那份『客居』的疏離與小心翼翼,對她這般敏感細膩的性子而言,無異於一種無形的枷鎖。
況且,她才沒了娘親沒幾年,眼下又要離爹爹而去,她又怎麼會情願?
「玉兒……」
林如海也有些語噎,畢竟,他何嘗不知女兒心思?
更別提聽著女兒那字字含淚、句句誅心之言,瞬間只覺得胸口堵得厲害。
「咳——」
於是,他悵然長嘆一聲,聲音中也帶上了幾分疲憊與蒼涼:
「玉兒,為父……為父也知道,寄人籬下,看人眉眼高低,終究不是那麼自在的,比不得在自己家中隨心。」
「然……」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醞釀措辭,許久才繼續沉痛地說道:
「為父年已半百,鬢角已生華髮,於此兇險任上,早已絕了續室之念。」
「而你……」
「你年紀尚小,又自幼多病,上無親母教養,下無姊妹兄弟扶持,每每思之,為父便心如刀割,深愧對你早逝的母親。」
「如今,讓你去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一來可得親人照拂,二來……」
「二來也正好減去為父的內顧之憂,使我得以專心應對公務,你……你叫為父如何能不讓你去?」
他將那『內顧之憂』四字,咬得極重,只希望女兒能明白他苦心。
畢竟,但凡可以,誰又願意將自己的唯一的親生女兒送走,送去妻子的娘家並寄人籬下呢?
「……」
然而,黛玉依舊默然垂首默然不語,只有那仍舊單薄的肩膀微微聳動,無聲地訴說著她的抗拒與悲傷。
「咳——」
林如海見她如此,心中更是焦灼與痛惜,於是再次長嘆一聲,終於將話挑得更明,語氣中也帶上了一絲身為仙官卻難以護佑家人的無力與悲憤:
「玉兒!」
「你要明白,你在這裡,爹爹便始終心有掛礙,騰不開手腳!」
「這巡鹽仙史之位,看似風光,實則身處風口浪尖,明槍暗箭,防不勝防!」
「你前番大病,為父便疑心……」
「眼下為父上不能竭誠報效天恩,下不能周全護佑於你,你……你讓為父怎麼辦?」
「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你再次涉險嗎?!」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有些顫慄,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哽咽與後怕。
「!!」
而他這番話,自然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林黛玉的耳邊。
她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中,看到了父親眼中那深切的痛苦、無奈以及一絲她從未見過的……彷徨?
於是,她瞬間明白了。
原來事情竟這般複雜,竟還可能牽扯到官場的傾軋,而父親送她走,並非不疼愛她,而是為了保護她,是為了讓她遠離這揚州城的兇險漩渦?
早慧如她也不是那般不明事理的,所以,巨大的震驚與了悟,很快就衝散了她心中的委屈與不甘。
接著,她慢慢停下了無聲的抽噎,開始怔怔地看著瞬間仿佛蒼老了幾歲的父親,心尖一陣劇烈的刺痛。
許久,她終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緩緩地點了點頭,聲音低啞地認命般嘆道:
「爹爹且住了這些嘮叨話罷……」
「女兒……」
「女兒去便是了。」
她抬起手,用絹帕輕輕拭去臉上怎麼都止不住的淚痕,想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
「橫豎是躲不過的命數,難道我竟是那不知理、不曉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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