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因何失望，因何注視（2/2）

她說：「你應該知道天外有神，很多教派都流傳著末日的傳說。而這一輪『大年』即將結束。不過比起掠奪特性，我還有別的目的，那就是把現在的世界毀掉。」

「您很討厭人類嗎？」理查試探著問。

這個問題讓外神沉默了片刻，如同在教學一般，她很快給出了答桉：

「我不討厭人類。」

「其實，人類早就定義了自己的種族。」

「人類是什麼？在你們自己的註解中，你們是一種靈長類動物，哺乳類，人科。該物種分布廣泛，適應性強，數量日益增加，並且沒有會導致總體數量下降的主要威脅，因為整體數量過大而產生了一定程度上的資源和居住地危機。」

她像是念詞典一樣念出這樣一句話，然後補充道：「與此同時，你們的族群內部也有相關的解釋——你們是自由的，嚮往和平的，追求幸福的，擁有豐富的想像力和創造力的，雖然愚蠢但也智慧，雖然殘忍但也善良的……一種動物。」

理查靜靜地聽著。

「所以，根據我的研究以及你們的文獻判斷，曾經那些憑藉自己的手臂驅趕野獸，點亮文明火種的才是人類；那些讓自己的想像力化作現實的，能夠以凡人的手將事物乃至生命送上宇宙的；敢於反抗，敢于思考，即便被當做瀆神異端被火燒死也要讓自己的學說流傳下去的……才是人類。那現在這些溫馴的羔羊，虔誠的信徒，充滿了諸神稱讚的美德的生物是什麼？我不清楚，反正不是人類。」

她似乎已經想說這些話很久了，但直到現在才終於有人提出這個問題。

「那麼您應該也清楚這並非人類的罪！」

節制天使據理力爭：「如果您要彈劾封建帝制和久除不絕的奴隸制，那應該是放任這些存在的強者、高位者們的錯。如果您要彈劾糟糕的技術發展，那應該算神靈的罪過，因為她們的話語就是箴言真理！」

「當神靈存在，誰還敢引來天上的雷電、陽光作為能源？我知曉第四紀時人類還敢向神靈發起叛逆，雖然那也是謀求神位，但終究證明人類尚有直指神座的野心野望，有懷疑和反對的勇氣！人類淪落至此，絕不是人類的錯！」

衰敗君王聽完了這段話，點了點頭，然後開口：

「完全正確。」

「可是，理查，如果你想要證明一棟樓不是危樓，你不應該說它的材料很好，只是環境不適宜，工人技藝不精，設計師規劃失誤，水泥配比不好，骨架搭錯了……你越是試圖證明，越是說明了好磚頭不應該浪費在這棟危樓上，人類不應該繼續停留在這個世界。」

「過去的人類已經否定了現在的你們，縱然有千種理由……」

衰敗君王感覺自己應該發出一聲嘆息以烘托氣氛，但她並不打算這麼做：「也改變不了事實。」

這句話說完，神國內整個沉默下來。

神放牧人類如放牧羔羊，挑選虔誠的人類如同馴狼為犬，寵愛溫馴的人類如飼養寵物。

人已經不是人。

「而我只是需要一個災難的節點，一個象徵人類自相殘殺的災難，地球的滅亡命運被神靈壓住了，我需要一個節點來撬動它。」

外界開始打雷下暴雨，沒有了毒霧的藏身之處。衰敗眼見死傷人數到達了自己的目的，便順其自然地散去了霧氣，將魔女木偶塞進收藏櫃，擺正，做一個活著的卻像死了一樣的裝飾品。

「老師，如果我主動付出我的生命，能從您這裡換取什麼？」

衰敗君王安靜了兩秒。

「你那麼想死的話，看在你一直努力並且無怨無悔的份上，我可以給你一個慈悲。」

她蹲下身，用手捏起理查的下巴，用彷佛死水一樣的眼神仔細地看著理查·恩斯特的眼睛。

衰敗君王看到了線，無數的線透明的線，自無窮遠處延伸而來，連接在理查的身上。

在二百年的慈善活動和拯救人們的宏大願望之下，遍布全世界的命運之線纏住了她的雙腿，她的雙手，她的身軀，她的脖頸，她被整個世界束縛，也帶著世界和人們的希望前進。

束縛她的是人們的生命和祈願，她背負的是世界的重量和希望。

她心甘情願被束縛，將自己的意志、自己的信念全部奉獻給這個世界。

她是「背負者」，亦可以是「被縛者」！

我知道。神靜靜地想。

早在理查接受舊日的思想，認清現實，開始放棄「力所能及」，而是「全力以赴」的時候——

我就知道，你比我想像的更加優秀。

你擁有這一潛質，卻註定不可能稱為真神。因為如果你成了神，豈不是人人都知道七神是在打發叫花子了？

理查·恩斯特，一心為了人類而奔走，卻被人類群體排擠，被神靈厭惡的你，朝不保夕，必定死亡——你是比大霧霾都好用的，「論證人類應當滅亡」的證據，只是我一直不忍心殺你而已。

「你自殺吧。」

她突然說。

「你自殺，把靈魂給我，我會讓南大陸獨立，拜朗和高地復國。」

「我會保護他們，他們會改信，雖然不會自由，但也不會再被北大陸壓迫。」

理查認真地聽完了這句話，忽然笑了：

「如果您不說您是天外的神，我必然會把您當做藍星里古老的神靈之一，比如被縛之神。」

衰敗君王也回答了她：「被縛之神托爾茲納，她的名字就與我有著奇妙的神秘學聯繫。如果不是囚犯途徑的一份序列一失蹤，我本就該是被縛之神，而不是在惡魔途徑蹉跎許久。」

「這看起來是個很優厚的報酬，我很高興我的靈魂和生命居然值如此高價。」

她笑了，笑容中帶著一絲和愛德華極為相似的狡猾：「但容我拒絕，老師，我在成為天使時就發過誓，不會再將希望寄託於神的仁慈。老師，想讓南大陸解放，您至少要與好幾位神靈對立，為什麼我的生命值得您做到這些？我的死亡是否比我的靈魂更加值錢？」

沒錯，你的自殺比你的生命更值錢，你一死，因你而活的人類都會直接受到影響，心生絕望自殺甚至當場瘋狂……窮途末路，迫於無奈，是源自於人這一群體中的絕望。它甚至高於這次魔女的屠殺……看到了你，想到了你，我才決定暫時減緩這個判定。

「我有些好奇你發過什麼誓。」

「我曾發誓要殺死諸神。」理查爽快地開口，「如果有朝一日我能成為真神，我要把北大陸的七神全部殺死，把邪神也一起殺死，我要清除所有的非凡者，把所有非凡封印，然後我再自殺。」

既然在精神上無法改變，那就至少把環境變回去。

當世上不再有神，當王族不再是天使家族，當這世界再也沒有如此讓人噁心的力量壓迫……或許最開始會慌亂無助，但世上還是沒有力量的普通人類更多，失去了神的人遲早還有機會再次走上和舊日文明相似的發展道路。

「很好，很瘋狂，很囚犯。」衰敗君王隨口誇獎了一句，「我也在其中？」

「您也在其中。」理查直接承認了，然後搖頭苦笑，「真可惜，我根本無從得知成神的道路，直到現在我能保護的也就只有那麼點人罷了。」

衰敗君王頗感無聊地嘆了口氣，絲毫不把學生大逆不道的發言放在心上，彷佛是正常的師生聊天那樣跟理查說話：「你大可為自己驕傲，接下來他們只需要再痛苦十八年就能得到永遠的解脫。」

理查立刻打蛇順杆上：

「老師，既然如此，為什麼不看看我呢？多看看巡禮教派，多看看我們，我們已經做到了那麼多的事情，已經拯救了那麼多的人，延續二百多年還沒有滅亡或許就是我們的理念可以被廣泛接受的原因？老師，看看我吧，看看還在努力的人們，然後再做決定吧。」

神冷笑一聲：

「在地球上我可不止你一個學生，他們有的試圖修改一部分秩序和法律，有的希望推行通過教義來讓人平等，有的試圖發展技術，有的試圖建立實業……每一個都膽大包天到敢為了人觸怒神，我給過很多機會，給人類培養了很多新生的可能性……你猜猜，為什麼你一個都沒有見過？」

「理查，不要試圖用感情來打動我。告訴我，你為何學不會珍惜生命？所有人都知道活著才有機會，活著才能保護更多的人，你為什麼總要主動尋死？」

「我可以苟且偷生，等待未來，可這些人連現在都沒有。」

衰敗君王笑了一聲：

「很好。第二個問題。」

「用你的命，一位天使的命，來換東區剩下所有人的命，你願意嗎？」

「有這好事？」理查奇道，「我願意！我都已經做好我被您殺死東區也無人生還的準備了！」

完全意料之中的回答。衰敗君王不跟她貧嘴，繼續說道：

「最後一個問題。」

「瑪利亞，你的下屬，或者任意一個你熟悉的重要的人，和東區的人民，你選哪一個？」

這個問題並沒有讓理查沉默多久，短短兩秒鐘的思考過後，她立刻做出了回答。

「我選擇——」

「——抽籤決定。」

衰敗君王看著她。理查也看著自己的老師。

「在第二題，我選擇犧牲自己，是因為我也是生命，而我可以處置自己的生命。」

她用異常平靜並且理智的語言回答：

「人的靈魂生來平等，我無權決定他人的生命，因此，我希望讓死亡平等的命運來做決定。當然，我願意親自抽籤，無論是誰被犧牲，都是我做出的決定。」

神看著她。用看著行走的墓碑的眼神。

「很好。」

衰敗君王說道：「你說的很好。」

說罷，她看著自己的學生，一字一頓，一板一眼，用近乎詛咒又像祝福的莊重言語說道：

「我給予你背負他人命運的機會。」

「理查·恩斯特，我親手造就的天使，愚蠢的孩子，天真的人，你試圖用你的命運說服我，拯救你要保護的人類。如你所願。我憐憫你的短視，憐憫人類，憐憫這個行星的命運，持續到你死去的那一天。」

節制天使愣住，緊接著低下了頭，如同一個真正的虔誠信徒那樣接受了神的「恩賜」。

命運再一次發生了變動，這些話語化作死兆星的預示，以更加隱蔽的方式、把判定點限定在了「理查·恩斯特」這一個人身上。她足夠關鍵，足夠渺小，也足夠隱蔽。

憐憫你，人類，你們總是把自己的星球看得太重，卷戀家鄉和族群是美德，但你們也不理解，你們的星球和我手中的其他塵沙沒有區別。

憐憫你，人類，你們被保護在最初的屏障里，永遠不能懂星海的浩瀚。

憐憫你，理查·恩斯特，你還不知道你必定死亡的命運，你還不知道你的死將成為壓垮這星球命運的最後一根稻草，你將成為我最終的裁決依據。屆時，我詛咒的將不再是這片大陸，而是整個星球。

……不過，也足夠閃耀到讓我心生惋惜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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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大家給自己賺來了雙更。

活躍的讀者太少了，希望大家多與我互動。

今日，我頭痛！今日，我手震……本月，我要請假！（時期未定，慣例兩天連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