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四十章 只是一個瘋子嗎?(2/2)
但是小丑不同的地方在於,小丑最終黑化了,但是仔細想想,對比來說,黑化才是更大的可能性,超級英雄只能出現在電影裡面。
所以,可以看做《小丑》是超級英雄類電影的一種現實顛覆版本。
電影《小丑》徹底顛覆了這種超英神話,還沒有蛻變為小丑的亞瑟用他令人難以忍受的痛苦狂笑,反覆叩問觀眾:當社會秩序本身就是壓迫根源時,破壞秩序者還是反派嗎?維護秩序者還是英雄嗎?在電影中,從亞瑟在地鐵上被三個華爾街精英戲弄毆打時奮起將三人反殺,到最後以「小丑」(Joker)身份在演播室公開射殺節目主持人,他的瘋狂殺戮無疑是以反派的姿態破壞了現存的社會秩序。
但他卻被群眾視為英雄,人們掀起暴亂響應他的殺戮。破壞秩序的反派反而成為英雄,這在超級英雄電影中並不罕見,但其邏輯不外乎是反派使用欺騙手段獲取公眾信任,而超級英雄通過揭露真相來恢復秩序、成功救世。而在《小丑》中,真相在小丑手中——亞瑟行反派之事成為英雄,正是因為他向公眾展現了哥譚真實但殘酷的社會圖景。
電影一方面用冷峻的畫面與沉重的節奏不動聲色地勾勒哥譚黑暗壓抑的社會背景:蕭條的經濟、橫行的暴力、驚人的貧富差距、不斷縮減的社會福利、精英對窮人毫不掩飾的傲慢、底層人民積壓已久的憤怒……
同時,亞瑟不斷下沉最終成為瘋癲混亂的小丑的個人經歷,不僅僅是發生在他身上的戲劇化的「讓人瘋狂的糟糕一天」,這正是以寓言形式講述的、哥譚日常生活中每一個底層個體的痛苦集合,無論是精英對底層的傲慢、人與人之間異化後的相互傾軋或是社會保護網的逐漸消失,都只是以誇張手法展現及放大的哥譚民眾的日常生活。
因此,在小丑裝扮的亞瑟被迫反擊射殺三個華爾街精英後,市長候選人、億萬富翁托馬斯·韋恩將被害的精英——他們也是韋恩投資公司的員工——當成為人們創造美好生活的人,不屑地稱兇手為一無所有、嫉妒他人的小丑,而民眾卻迅速地站在兇手這邊,打出「我們都是小丑」的標語走上街頭。這種在精英與大眾間迅速激起的對立,正反映了社會結構對底層民眾長期的壓抑與異化,但儘管暗中積攢著不滿,人們還是努力維持著日常生活的平靜。
而亞瑟的行動打碎了日常運作的社會秩序,將不平等議題以最激烈也最直接的方式向公眾拋出,真實的哥譚展露無遺,這也引爆了普通民眾真實的怨恨。在演播室里,亞瑟憤怒地質問主持人默里,為何人們如此關心精英們的死亡,而像他一樣的社會邊緣人的死亡卻無人理會;即便如此,精英們依然期待著底層民眾能夠乖乖不鬧事——遵守社會秩序。在隨後的現場直播中,亞瑟將默里射殺。
值得一提的是,亞瑟一直都在努力工作,夢想有一天成為脫口秀演員,默里正是他的偶像,他相信自己有一天能夠成為默里,或者說,成為精英群體中的一員。射殺默里這一行為宣告了亞瑟期待以社會秩序允許的方式上升的夢想徹底幻滅,同時也向民眾宣告了哥譚現存的社會秩序是壓迫性的,也是不可能持續的。
民眾的回應則是對社會秩序發起全面進攻,使得哥譚徹底淪陷於無政府主義的失序狀態中。小丑最終也從這場騷亂中誕生,群眾簇擁在他身邊歡呼,如同迎接英雄誕生。在這一場景中,與其說亞瑟蛻變成了作為犯罪王子與反派的「小丑」,不如說他成為了哥譚「小丑」諸眾的化身,向眾人揭示了現存秩序的荒謬,並以暴力方式嘲笑和挑戰它。
所以,忍不住臆想,這樣的城市,在傳統的超級英雄電影裡面,豈不是超級英雄最好的出現的土壤嗎?
那麼如果有超級英雄的話,我說的當然不是小丑。
超級英雄通常被看做是法外的秩序守護者,而小丑,天然的是秩序破壞者,兩者天然的對立,那麼是不是很有趣?
當然,這一點需要問一問我們的奇蹟導演,是否有這樣的想法,個人認為,這是個非常有趣的事情。
許多評論家對《小丑》提出的最尖銳的批評在於,影片將小丑塑造成了一個掀起革命的平民英雄,但其實他只是一個濫用暴力的精神病人。此處的問題在於,影片中的暴力太泛濫了嗎?
其實《小丑》中的暴力之所以令影評人害怕,甚至認為其具有煽動性,正是因為電影對暴力的刻畫有著極其曖昧的態度,這也向我們拋出了另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我們要無條件地譴責暴力嗎?暴力只能夠以負面的形象出現嗎?
人們評價的,擔心的的確沒錯,整部電影從頭到尾被暴力浸透,但這裡的暴力指的並非只是槍擊、刺殺與騷亂這種物理暴力,而是「系統暴力」。與直接擾亂正常狀態的「主觀暴力」不同,「系統暴力」指的是社會生活日常運行中隱藏的壓迫與剝削關係,它不能歸咎於任何一個人或一群人的邪惡意圖,但卻系統而持續地運作著。
電影中的哥譚壓抑、冷漠、異化,除了精英階層,每個人似乎都慘遭生活蹂躪。例如阿卡姆精神病院的職工就告訴亞瑟,關在醫院裡的人並不都是精神病患者,有些人只是無處可去;政府削減了福利資金,亞瑟因此無法得到醫療幫助;精英們對隨處可見的無家可歸者視而不見。這些都不是直接的物理暴力,也沒有擾亂日常生活的正常運行,毋寧說這就是社會正常運作的機制,而這種隱形的暴力一直侵蝕著亞瑟,把他——以及與他一樣的邊緣人的生活——視為某種可消耗的垃圾,直至將他逼向瘋癲。
亞瑟回應這種系統暴力的方式,則是將主觀暴力逐漸從原本孱弱溫順的身體中解放出來——從一開始被幾個少年搶走GG牌並肆意毆打、無力反抗,到在地鐵上反殺三個華爾街精英,最後在演播室他主動射殺主持人。他的暴力越來越具有能量與主動性,以最猛烈的方式回擊系統暴力對他的壓制。與此同時,他作為個體對暴力的解放點燃了人們隱忍已久的怨恨,將對暴力的期待輻射到整個城市,底層民眾的暴力也越來越激烈,從一開始僅僅是舉標語牌抗議,到最後全城暴亂達到最高潮。
如果抽離開瀰漫在哥譚空氣中的系統暴力,《小丑》就淪為了一個可憐人如何被各種戲劇化的生活事件逼成反社會者的悲劇,但如果我們對小丑主觀暴力的解放過程稍加關注,就會發現,這正是底層人民對系統暴力的絕望回擊:當安分守己與勤奮工作無法阻止下沉,那麼人們只能希望藉由讓社會停轉來遏制系統施加於個體的暴力。在某種程度上,單純批判小丑暴力的影評人與片中的精英一樣,只關注底層絕望的反擊有多麼可怕,卻忘了真正殘忍的暴力形式是以最隱蔽與最無害的形態運作的。
最讓人驚恐的部分,莫過於影片中暴力的解放意向:在每一次使用暴力之後,伴隨著亞瑟跳起越來越熟練的、象徵自己不斷下沉墮落的小丑之舞,他孱弱無能的軀體卻變得越來越強大與自信,讓他得到了在遵循社會道德時無法得到的一切。在影片的高潮,小丑甚至能夠在演播室發表清晰完整的控訴精英階層與整個社會制度的宣言,贏得大眾的共鳴與響應,這與之前亞瑟破碎又笨拙的表達能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原是社會邊緣人的亞瑟,經歷了一次次暴力的洗禮,最後成為了民眾的英雄。
而隨著亞瑟的層層蛻變,底層民眾也變得愈加暴力,這也讓他們逐漸擺脫了被忽視的境遇。從一開始被托馬斯·韋恩嘲笑為一群小丑,到最後卻通過暴力讓不可一世的權貴們驚恐,甚至射殺了托馬斯·韋恩本人,這無疑意味著底層民眾對精英階層最激進的反叛。暴力在這裡以解放的形態出現,它為無權者充權,讓邊緣人成為社會的焦點,讓被侮辱與被傷害者重拾尊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