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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八章 唯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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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灰依舊佇立在原地,一直佇立,一動不動,好像一尊讓人敬而遠之的雕像般。

艾山山偶爾會同小灰並肩佇立,問出重複了許多次的問題:「小灰,你要一直站在這裡等下去嗎?」

小灰也會重複她不知說了幾次的話語:「嗯,我要等。」

「為什麼?」海妖歪頭。

「……因為我什麼都不記得,便忽然發現我之前所珍視的一切都是個劇本,我不記得你們,你們卻對我這麼熟悉,」小灰咬牙:

「這一切……都是這個莫名其妙的男人的問題!」

「我只依稀覺得我好像欠了這叫左吳的很多,他也欠了我不少。可那究竟是什麼?我還什麼都沒問明白,根本沒來得及。」

「所以我要等他出來,把我的過去,把一切的緣由全部問清楚,問個明明白白。」

「然後,我就……嘶,人類的五官構造可真奇怪。」

小灰的話語戛然而止,是鎖在眼眶裡的淚水湧進了鼻子。吸了幾次,黏黏糊糊,狼狽至極。

艾山山笑了下,摸了摸小灰的頭髮:「你可別哭啊,我都沒哭,這有啥。」

小灰默然,良久才想起把艾山山搭在她頭上的手揮開,又是揮開後才想起該擺出一副嫌棄的模樣。可望著海妖有些腫的眼袋,嫌棄的模樣卻無論如何也掛不上眉梢。

終於。小灰放棄了,也總算疏通了自己的鼻子,悶悶的問:「那你呢,艾山山,之後你打算做什麼?」

海妖撇嘴,眉梢忽的勾勒豪邁:

「某人放了我自由,那我卻之不恭!再說,咱們新帝聯這麼大的爛攤子等著人去管!既然銀河因為某人釋放的氣運而止住了傾頹,那我不得把它好好打理打理?」

「有仇等著我去報,有家等著我去打掃!」

說著,艾山山轉身,又是伸手,從她口腔里生生拔出一顆尖牙,又狠狠砸向方體的表面。

石灰質的牙齒磕到那完美的光滑,彈到了太空深處,漸漸消失。

艾山山也再也沒有回頭,只留小灰於原地佇立,也是在強忍著什麼喃喃自語:

「我會把你撒手不管的新帝聯打理好。等你回來,你就給我去當你的好皇帝,我就開始長休,天天睡懶覺。」

「然後留你一個,天天忙到死!」

前方,列維娜等待已久,精靈默默給海妖披上一件披肩。再遠處,逃亡者號停泊,鈍子摁響喇叭,「嗚嗚」的聲音在所有人的廣播中迴蕩,經久不停。

左吳看著這一切。

他發現自己的視線沒有再跟上艾山山她們,反而是跟著那顆染血的尖牙飄向太空。

直到尖牙上的血液徹底乾涸凝固,它從一個腐爛的龐然巨物的旁邊飄走。

左吳赫然發現這腐爛的巨物竟然是以太龍眼眸的一片碎片。碎片在太空靜靜飄蕩,也注視著某個方向的遠方。

腐爛眼眸所注視的遠方,有巨龍所護佑了一生的文明的背影。

那是燎原撤退的軍隊,部落和部落間涇渭分明。有一支部落似乎受了排擠,墜在大部隊的最後,懶散又心不在焉。

這是離婀王的部族。

離婀王抱著自己的一個女兒,離姒和夕陽,最終只有離姒跟在了離婀王身邊。

在離婀王與夕殉道分別的最後關頭,離姒猛地將她的妹妹推到了夕殉道那邊,說:

「你要陪著爸爸,因為你從來就和爸爸親!至於我,我叫『離姒』,媽媽把她部族的名號給了我……」

「我也有我要做的事!」

於是,姐妹分別。妹妹留在了新帝聯,姐姐走向了回歸燎原的隊伍。

只是,兩個氣態姐妹從小就沒分開過。離姒一直在翹首相望,希望在於她眼中變成一個小點的星系中看見夕陽的身影。

當然是徒勞。

離婀王想笑:「想你妹妹了?」

離姒馬上挑眉:「想她?我?不可能!就是……媽媽,燎原的其他部族是不是不太喜歡我們?」

排擠從星艦群間的距離就能窺得一二。

離婀王聳肩,指了下她自己,又指了指離姒:「我的丈夫是帝聯人,你是血肉和氣態的混血。我的部族因為我這個王的缺位,差點成為填線的炮灰,差點失去王號。」

「有多少人本等著分食我們的血肉,我們的財產?咱倆現在肯定是許多人眼裡的眼中釘,肉中刺啦。」

離姒咂舌:「他們搶不到,就來怪我們?……笑話,媽,我們真要和這些人為伍麼?」

離婀王也笑,復又看向自己女兒,似乎壓抑著某種狂熱:「沒辦法啊,有個起點和平台,怎麼都要比白手起家強。」

「只不過,以前缺位的是我們離部的王,所以我的部族才混得慘兮兮。」

「但現在……缺位的是燎原的大汗了。離姒,我今後大概永遠只會是離部的王,但你……沒準能成為姒汗呢!」

說著。

離婀王將離姒一把抱起,構成她身軀的氣體如此灼熱。

離姒卻有些畏縮,只覺得自己媽媽雖依舊慈愛,但自己的未來卻隱隱約約染上了血與鐵的味道。

想著。

畏縮的離姒求救般看向新帝聯的方向,卻終究只看見一團光點,什麼都沒有抓住。

——

左吳目睹著這一切,什麼都做不了,開始懷疑這些事情究竟是燃蘿編織的劇本,還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可沒想出結論。

「時間」在他眼前又是飛逝。這一次時間比以往流逝的要快得多,左吳看見自己所在方體的星系熙熙攘攘,儼然有了個新生首都的雛形。

而小灰乾脆將她自己擬態成了一個托著方體的底座模樣,還是沒有挪窩。

飛速流逝的時間「倏」的放緩。

今天是探索銀河之外的艦隊啟程的日子。

鈍子是啟程儀式的主持人,但她卻翹了班。只是一直在與黛拉膩在一起,給蟲娘買了許多新衣服,裝到行李都放不下。

直到啟程的一刻。

鈍子抿著嘴,現在她只能抬頭看長高了太多的黛拉了:「好啦!春夏秋冬今後一百年的衣服我都給你備好啦!可勁穿,啊……能節省一下也好。」

黛拉哭笑不得:「親媽媽究竟是在叫我浪費還是節省?再說,銀河之外哪來的春夏秋冬?」

說著。

黛拉身後為邁向銀河之外而特化改造過的蟲群也在跟著發笑。

鈍子在發急:「沒辦法啊!黛拉,以後我還是會每年給你準備新衣服,但是……再也送不到你手上了……」

黛拉默然,吸氣:「對不起,親媽媽。」

「什麼對不起?今天是你啟程的日子,就該高興些。」鈍子甩甩腦袋,用程序擬合出了最好的笑顏。

看到這一切。

左吳的視角又被拉遠,蟲群向銀河之外啟程,浩浩蕩蕩。二公主的權能讓它們超越了光速,一場浩蕩的遠征已經上演。

鈍子也最後揮了揮手,刪除了對她所收藏的服裝網站。

以後再也用不上了。

隨即。

左吳看到的時間又一次加快,只見新生的首都有了星際都市的氣勢,自己的方體被修成了一個紀念碑,甚至有一個自己的雕像立在碑前。

可艾山山再也沒來過,沒來看著紀念碑哪怕一次。

時光還在飛逝。

左吳心裡發慌,不敢去數時間究竟逝去了多少年歲,甚至沒來得及祈求它放緩流逝的腳步。

直到左吳又看見了艾山山。

海妖已經垂垂老矣。

被依舊保持青春的列維娜,和不知更換了幾次身體的鈍子攙扶在中間。

好像是艾山山在她生命的最後,想最後看一眼方體的模樣。

抬頭,仰望那尊左吳的雕像。

艾山山眯了眯眼睛,縱然衰老,卻還是能窺見她逝去的風華絕代和長久居於女皇之位的不怒自威。

跟在她身邊的官僚噤若寒蟬。

艾山山卻好像在雕像面前,卸下了所有的偽裝和重擔:「怪了,他……是長這模樣的麼?」

列維娜輕聲:「我好多年前就說過,他的鼻子被做矮了些。」

「對,鼻子高,高點好看,」艾山山點頭,又左右張望了下:「小灰呢,她還在這裡嗎?」

鈍子點頭:「嗯啊,幾十年前她擬態成了雕像的底座,就再也沒變化了。根據檢測,她確實一直沒挪窩。」

「哈,哈哈,」艾山山笑得歡暢:「指給我看,她在哪,我記得最後我摸過她的頭髮。」

鈍子指了指。

艾山山便在那底座上撫摸,有些不爽自己手上觸目驚心的皺紋映入眼帘:「小灰,好好看看我。今後,可能只有你能記得我的模樣了。」

「……結果我還是沒有等到他回來。」

艾山山喃喃。

——

左吳聽到了一切。

他想說什麼,卻只見自己的視角被抽離。他想大喊,最後卻只能訴說絕望與沙啞:「燃蘿,燃蘿!這到底是劇本,還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燃蘿的聲音也是悠遠:「都有,大體是我推演的未來,小部分的細節是劇本的填充。」

左吳吸氣,終於意識到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只是鬼使神差間,又提了個要求:「那……燃蘿,求你個事。」

「你說。」

「等艾山山死時,能不能把我和她經歷的劇本的記憶,也給她恢復一份?因為我沒有回去,我沒能陪她……」

「好。」

承諾的聲音落下,左吳已經聽不清,覺得燃蘿離自己太遠。

……不,不是燃蘿離自己遠,是恰恰相反,是自己遠離了她;死亡將自己擁入懷抱,自己即將步入虛無的永眠。

還好,自己有過往的這麼多記憶做走馬燈。

左吳閉眼,開始品味一輪又一輪的劇本中,自己一輪又一輪的人生。酸甜苦辣,艱難簡單,到現在只剩無論如何也看不夠的懷念。

不知不覺。

還有一些燃蘿針對現實的推演混在了中間——

左吳覺得自己看見了銀河在漸漸恢復生機。

新帝聯變得強盛無匹,可大大小小的矛盾和摩擦還在上演。國家凝結,分裂。最後被歲月碾成齏粉。可死去政權的屍體上,又有文明在新生。

自己的塑像坍塌,被重建,又坍塌。方體紀念館換了好幾次主人,最後被所有人遺忘了它建立的意義。

唯有絕對完美的方體終究不受歲月的摧殘,還有那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底座,一直在屹立。

然後。

左吳覺得自己的意識開始消散,開始無法理解自己所看到的任何景象,開始被劇本的龐然信息摧毀。

摧毀。

宛如屍體被火化,灰燼重歸大地。原來人死後真的只有一片虛無,自此,世間的一切都再與自己無關。

自己如此幸運,被摧毀的意識已經連恐懼都無法理解。可以平靜再平靜的,接受這一切。

到最後。

左吳只能看見自己眼前還閃著一束光。

光好像有名字。

它叫什麼來著?

左吳想不起來了,卻還能聽見依稀的搖籃曲,是燃蘿唱的: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我的雙手輕輕搖著你……」

「睡吧,睡吧,一切的祝福,全部屬於你。」

「倘若世界真是無限,那你有朝一日必會歸來!」

什麼意思?

左吳已經理解不了了,卻還是用最後的意識,最後的智力發出最由衷的感嘆。

啊。

燃蘿原原本本的聲音,真的像黃鸝一樣。

——

天神裁決。

自私。

氣運。

猴子拍打鍵盤,拍打無數年,便有機會在隨機的概率下隨機拍打出一片鴻篇巨製。

隨意揮灑零件,無數次中,一定有一次能拼成一輛完整的汽車。

同樣。

方體內部的物質依舊會運動,左吳釋放出了氣運後,其身軀已經崩塌,只是在燃蘿的權能下還延續了一段時間的記憶。

所以小灰才探測不到生命體徵。

然而。

然而!

方體絕對完美的表面阻止了物質的逸散,這些物質還是包含著構成一個「左吳」的必須。

天神裁決命令左吳自私,自己保留了最後「五公斤」氣運。

那麼,在這麼多年的歲月中,方體內部的物質不斷碰撞,重組。像有一千隻猴子在胡亂拍打鍵盤,無數的零件在碰撞、組合。

那麼。

就不能有一次,重新將原本的左吳組合回來麼?

猴子胡亂拍打鍵盤,具體多少次才能寫就巨著?運氣夠好的話,第一次就行。

前提是運氣夠好。

自私保留的五公斤氣運,要多少次才能將散成無數的粒子重新構築成原原本本的一個人?接續他的神經活動,延續他原本的靈魂?

可能永遠也做不到。

即使做到了,也必定會有瑕疵吧。

歲月讓方體開裂,像雛鳥啄破蛋殼。

經由自私氣運重構出的人,在太空緩緩飄出。

他醒了。

他什麼都不記得。

只是猛地翻身,覺得自己眼眸中映入鴻蒙。

而那托舉方體太久的底座,也忽的化為了一個亂七八糟的人型。

「底座」愣愣,似是花了好多功夫才想起該怎麼說話,她追憶良久,自言自語般:

「我是誰,你又是誰?」

「我記得有人叫我好好看著她,叫我記住她的模樣……」

「啊!」

「我是不是叫『艾山山』?」

她想通了什麼,歡呼雀躍,亂七八糟的人型飛速改變,迅速有了姣好的輪廓,頎長的雙腿,還有幾根懸在脖頸後方的柔軟觸手。

她對自己的答案很滿意,復又看向他:「我叫艾山山,你呢?」

他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說話。

她撇嘴,忽然張開雙臂,將他擁入懷中。這一瞬間,好像什麼等待了太久的願望被滿足:「怪了,為什麼我就是想抱抱你?啊……」

「和你擁抱,真的讓我好熟悉。」

他有些手足無措。

卻聽見身後忽然傳來了什麼動靜。

回頭,卻發現宇宙被遮住,被什麼東西給遮天蔽日,嗡嗡顫鳴,嗡嗡湧來。

蟲群?

有兩個潔白的生物飄到自己眼前,她們都是四臂雙翼,甲殼附體,身上有鱗片潔白。

「媽耶,快看!新鮮的血肉生靈!」

「哪呢哪呢?哦,大發現!仙女座,室女座,大小麥哲倫,我們有多久沒見過新的生命啦?咦……」

「怎麼?」

「蛋白質頭髮,無毛的皮膚,脊椎,兩個眼睛一個鼻子……這這這,這難道是傳說中的人類?」

「……不會吧,人類是黛拉女王的時代流傳下來的名詞,都是傳說了,怎麼會被我倆碰見?多半是類似的生靈吧。咱們趕緊取樣,然後放生,不要干擾他們的自然生態。」

「……我說,不如把他帶回去吧。」

「為什麼?」

「哪有什麼為什麼,硬要說的話……」其中一個潔白的生物向他伸出手:「因為人類很棒,我想自己養!」

另一個潔白的生物沒再發表意見。

他沒有躲閃,因為他沒從兩個生物身上感受到任何惡意。

他緊緊捏著她的手。

她說她叫艾山山?

……太好了。

這一次,我無論如何不會放手。

【全書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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