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章 思念(2/2)
自己就站在珠峰峰頂上,海拔八千八百四十八米,在他這輩子達到過的高度排行榜上排不上號。
峰頂沒有多少落腳的地方,風雪還在呼嘯。
戎良淵和窩金熱攀附在崖壁上,戎良淵揉了揉眼睛:「桑德崖,你看到什麼了?」
牛頭人搖頭:「模模湖湖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是風雪太大了?」戎良淵也是四下張望:「要不要委託陛下調遣幾個衛星過來,進行晴空作業,驅散一下風雪,至少讓你能看清一些?」
「不……不用了。」
桑德崖拒絕,抬頭看向遠處,也不管白皚皚的雪花正在自己身上堆積。
說起來,自己在沒有堅持每天將體毛刮乾淨前,好像就是雪白的絨毛覆蓋在自己皮膚上來著?
記不住了。
牛頭人想笑,又是直接坐下,在雪白隔了數十年重回自己皮膚上時,他忽然覺得一派輕鬆。
把體毛刮乾淨就是為了追求和人類相像,可即便是人類,身上也會積雪的吧。
輕鬆之下。
桑德崖開始和視界中的戰艦靈魂搭話:「你是AI,陛下信任的AI都是些老古董!鈍子服役了至少五百年,峰也是從遠古呼喚來的,你也是嗎?」
戰艦靈魂沉默了一下:「……是。」
「你幾歲了?」
「記不住了。」戰艦靈魂回答,怎麼也回憶不起自己被改造成這番模樣前的記憶。
牛頭人點了點頭,低聲:「你是為了帝聯工作已久,渾然忘我了嗎。如果所有AI都像你一樣該多好,可惜這裡沒有酒,不然怎麼也該敬你一杯。」
確實沒有酒。
可桑德崖眼睛一亮:「啊!沒有酒,不是還有雪的嗎?」
他一把捧起峰頂的積雪,對著眼睛看了一眼;積雪被狂風吹走,很快又在空氣的寒冷中獲得了補充:
「聽說高山積雪每一點都有千年萬年的歷史,又有什麼酒能比得過這等陳釀?來來來,我先干為敬!」
說完。
他一仰脖,將冰涼送到自己喉中,能清晰感覺到學團從自己心臟旁路過,卻沒有多少難受的感覺。
自己的心好像早就冷了。
唯有此時找回了一些熱情。
戰艦靈魂嘆氣:「士兵,在職期間飲酒應當算是違紀。」
「違紀,違紀……確實,」桑德崖又往自己嘴裡灌了一口白雪,眼裡越發模湖,好像真的喝醉了般:「可是能判我違紀的軍團,又去哪裡了呢?」
「我好想念我的軍團,想念當初和戰友躲在小黑屋裡關起門來痛飲,我們在一起笑,一起訴說向人類盡忠的誓言。」
「我們醉醺醺的,說要保護軍團,保護人類的一切,保護人類的家鄉!」
「人類的家鄉是帝聯,也是地球!」
「現在呢?帝聯沒了,地球……人類也不要了啊……」
桑德崖高聲,抓起雪團捏成球,狠狠擲向遠方。
雪團從山峰跌落,融入山坡,消失不見,好像一眨眼就會消失的芸芸眾生。
雪團從一具具登山者的屍體旁擦肩而過。
牛頭人腦海中忽然一閃,好像意識到了一個關鍵:「AI,我問你,你見過除了陛下之外的人類嗎?」
戰艦靈魂愣愣:「……沒有。」
「好吧,那你總該是見識過帝聯的崛起的,你覺得人類有什麼優點?」
戰艦靈魂沉默片刻:「優點?優點就是能帶領我們一直向前!」
「沒錯!」
桑德崖點頭,越說越興奮:「這座山不是寰宇間最高的,但它還是被人類征服!往上還有太空,還有太陽系,還有銀河!只要能一直帶領我們前進的就是人類,我……我需要一個帶領我前進的人!」
無論是團結在人類的旗幟下。
還是處於軍團之中,跟著他人朝一個崇高目標開拓,何其充實。
不像現在,在決定想要自己登山,自己前進時,居然會如此迷茫啊。
不是所有人都適合當什麼領導者的。自己只想跟在別人身邊,獻上忠誠,別人為自己指明方向,不再迷茫。
誰說這樣在銀河中生活不下去的?銀河中應該到處都是自己這樣迷茫的人吧。
自己需要有人帶領自己開拓。
人類是這樣的旗幟,前提就是他們自己不放棄開拓和探索——這樣,無論他們何其孱弱,總會有人願意跟隨他們的腳步,去向那些傻傻的目標追求。
自己需要的是不斷向上的人類,哪怕滅亡也一直向上,能帶領自己的人類。
仁聯是不是也是這樣?
桑德崖回頭,峰頂處有科研團隊布下的發信器。
他默默將發信器拿起,回憶著那些登山者的屍體,想像孱弱的他們是如何一步步邁上險峰。
他學著人類模樣蹣跚。
來到了峰頂,將發信器舉高,像經歷了滅亡而倖存下來的人類又一次站在最高處,舉起自己再度征服了地球屋嵴的旗。
即便滅亡一次,也不放棄探索和前進。
仁聯需要的就是這樣的人類。
剎那間,所有探測器警鈴炸響。
異世的仁聯回應了。
桑德崖心中沒有喜悅,卻像個做了壞事的孩子。
地球要被拿走了,這是他的寄託,他的一切。
「AI!有沒有辦法把地球留在這裡,我什麼都會做,我什麼都能做!哪怕付出我的生命我也在所不惜,告訴我!」
桑德崖帶起哭腔。
仁聯戰艦咬牙:「陛下身邊需要你這樣的義士,他不需要一個沒用的地球。」
「和陛下無關,我是為了我自己!」身上蓋了層白雪的牛頭人高聲,他記起自己的絨毛確實是這樣的雪白了:
「地球是我的寄託,是軍團的寄託!他必須存在在這方銀河裡!」
「否則,又有誰能證明我們活過,我們存在過呢?人終有一死的,軍團也覆滅了……」
「我不願意我真的像雪花一樣,融化了就再也消失不見!雪花可以蓋在這珠峰之上,化為萬年冰雪,守護這裡千年萬年,我呢?!」
「我什麼也不剩了啊……」